第三节    大反击   04

(四) “我是共产党员,现在大家都听我指挥!”

听了秦基伟语调沉重的一席话,李长林再也无话可说,只能准备克服一切困难,加紧进行反击准备。

程荣庆把肠子塞回到肚子里,然后用军衣裹紧,继续扔手榴弹,最后他疼的无法站立……

等打退了敌人的一波进攻后,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具遗体竟是自己的班长!机枪手抱住班长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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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5日,第三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副政委杜义德、参谋长王蕴瑞对巩固597﹒9高地和夺回537﹒7高地北山阵地的作战进行了研究。当天,一份名为《关于对五圣山作战部署》的报告即上报志司总部。

6日,杨得志副司令员研究了这份报告后,认为该方案“内容翔实,安排周密,切实可行”,随即大手一挥,命令转呈中央军委。

11月7日,志司总部收到了毛泽东亲自起草的军委复电,电报同意了三兵团的部署并指出:

“6日11时电悉。你们对加强十五军作战地区之决心和部署是正确的。此次五圣山附近的作战,已发展成为战役规模,并已取得巨大胜利。望你们鼓励该军,坚决作战,为争取全胜而奋斗!”

11月8日,第31师92团抵达上甘岭,秦基伟只给了他们三天的准备时间。31师副师长李长林反映,部队刚刚经过长途行军,弹药缺乏,地形也不熟,三天的准备时间太短了,恐怕不行。

秦基伟告诉他,至8日为止,537﹒7高地北山阵地有的坑道部队已经断粮断水十多天了,坑道守备分队已经有十余人冻饿而死,情况异常危急,自己获悉战士饿死后,深为愧疚。而且,如果再拖延下去,敌人的阵地将得到进一步巩固,反击的困难将会更大。兵团王近山副司令员也接到电报:

“537﹒7高地北山7号阵地坑道我守备部队未得到粮弹接济,其中十五名伤员全部被饿死,十个战斗人员亦被饿死三个,仅剩下七人,因冻饿交加,不堪坚持,于今日3时突围。刚出洞口即被敌发觉,遭敌火力封锁,现除两名步行机员牺牲外,余均返回我军阵地。”

得知了这个情况后,虎将王近山难过得整整一天粒米未进,他对部下说:挺进大别山时算是最苦的了,部队都没有饿死人,在这里饿死人,心里难过啊……

听了秦基伟语调沉重的一席话,李长林再也无话可说,只能准备克服一切困难,加紧进行反击准备。

为了保证反击的胜利,李长林决心以92团最精锐的老红军连第1连的一个排于反击前一晚秘密潜伏在高地下,实施中心突击;同时以3营分兵两路,对高地实施两面夹击,形成向心攻击之势,确保一举夺回阵地。

10日深夜,92团担任反击任务的三个连已冒着严寒,秘密运动到了537﹒7高地北山坑道和敌人阵地前沿的岩石下待命出击。

此时的537﹒7高地北山阵地已经极为坚固。经过一周多的工事建设,北山已有铁丝网六百多米、防步兵地雷二百多颗、掩体六十七个、重火器阵地两处,以及用汽油桶加固的立射掩体五十七个。

11月11日,老天似乎也有意考验一下作战双方的战斗意志,上甘岭地区寒风呼啸,雨雪交加,天气阴冷,气温骤降至零下二十多度,韩军官兵们纷纷躲进了地堡。

此时守备537﹒7高地北山的南韩军第2师师长已经换成了姜文峰少将。与丁一权相比,姜文峰要清醒的多,他已经看出来,美国佬这是想脚底抹油,撒手开溜了 ——反正送命的也不是美国人,他们也用不着心疼。不过姜文峰心中也明白,连整个“大韩民国”都受制于人,自己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下去。

趁着天气不好,敌人的飞机无法出动,下午十六时整,中国军队的炮火准备开始了,随着一阵阵山崩地裂般的巨响,537﹒7高地北山阵地完全被笼罩在尘土硝烟中,就像一只在暴风雨中颠簸的小船一样摇晃不止。李德生集中了山、野、榴炮七十门,八二迫击炮二十门,火箭炮二十四门,进行了二十五分钟的火力准备,向537﹒7高地北山倾泻了近万发炮弹,创造了战役期间单位时间内发射炮弹量的最高纪录。

炮火准备过后,十六时二十五分,顶着阴冷的雨雪,92团1连、7连和8连分两路向537﹒7高地北山阵地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92团团长李全贵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部队长途行军刚开到五圣山才几天,弹药不足不说,攻击前,担负攻击任务的连、排长们也只是在一千米外模模糊糊地观察过537﹒7高地朝北一侧的地形,对高地的地形极不熟悉。但是反击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拖了,不但敌人日夜加固工事,而且高地上7号阵地坑道内甚至已有十多个人被活活冻饿而死,阵地上如果保不住人,到时候仗可就更难打了!

上甘岭是步兵轻武器大展威力的最佳舞台,有的中国士兵甚至连枪都不要,浑身上下缠满了手榴弹、手雷,一边冲一边炸,成群的韩国士兵就这样倒在了雨点般的手榴弹和手雷之下。手榴弹在他们手上玩出了花儿 ——对付敌人的战斗小组用普通手榴弹,阻击敌连排进攻用手雷、爆破筒;如果遇到躲藏在山凹处或岩石死角处的敌人,就把手榴弹在头顶抡上一圈后再投出去,让它凌空爆炸,战士们称之为“空炸”。

由于交战双方的炮火已经将高地打得不成样子,加之地形陌生,好多班、排都把自己的攻击目标搞错了,因此第92团的这次攻击打成了乱仗—— 一个排本来奉命进攻3号阵地,却错误地向7号阵地猛攻;而另一个班本应进攻7号阵地,却错往3号阵地上冲……

但是,中国士兵凭着出色的单兵作战技巧和高超娴熟的小兵群战术,即便在如此混乱的情况下,也仅用一个半小时就完全夺回了表面阵地,与我军坑道守备分队胜利会师。

31师政委刘瑄兴奋地抓起电话,向秦基伟报告:

“秦军长,我第92团已全部恢复北山阵地,和坚守坑道的部队会师了!”

秦基伟立即命令部队抓紧时间抢修工事,准备迎击美军反扑。

但是如何固守却成为最大的难题。攻击部队遭敌炮火杀伤严重,伤亡三百余人,已难以巩固阵地。李全贵急令副团长姚履范率部队连夜上山增援。

部队在挖掘工事时,一挖,许多官兵都难过得掉眼泪。满阵地都是爆炸的尘土浅浅掩盖住的尸体,一镐就刨出一段残骸,一铁锹又挖出一截断肢。战士们泪眼朦胧,不忍心再用镐锹,便用自己的双手去挖……

第二天凌晨,韩2师第32团在密集的地、空火力掩护下扑了上来。

在整个战役期间,韩2师第32团因伤亡巨大曾经进行过三次整补。由于狡诈的美国军政高层制订了“亚洲人打亚洲人”的政策,自1952年起,在美国人的支持下,南韩军组建了新兵训练所和陆军训练中心,所有的新兵都必须经过九周的军事基础训练才可以编入部队,而班、排长都必须经过严格培训才能任职,所以战斗力比战争初期有了较大幅度的提高,即便是新兵也具有最基本的作战技能。

而反观志愿军一方,补充的新兵几乎都是刚入伍的,连最基本的瞄准射击、投弹等战斗技能都还是在行军路上突击学习的,其战斗力自然无法与韩军新兵相提并论。加之537.7高地北山的防御态势极为险恶,许多坑道因双方炮火轰击而倒塌,临时抢修的一些简易野战工事,根本承受不起炮火的轰击,加上美、韩军还可以从注字洞南山和537﹒7高地南山上进行火力支援,因此我军守备部队是在几乎没有防御工事的情况下应付三面火力,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很多战士就是利用弹坑来躲避敌人炮火的。

战斗进行得异常惨烈,双方士兵都杀红了眼,冲击与反冲击竟达二三十次之多。

我7连伤亡九十六人,仅剩六名战士,被迫退守7号坑道。2连副班长曾平章左手端着冲锋枪,右手提着手雷,手榴弹捆满了一身,他独自一人击退了敌人的多次冲击,最后身负重伤,他毫不犹豫地抱着一根爆破筒向山坡下的敌群滚去……

战至黄昏,除了1号和9号阵地外,其余的表面阵地又全部失守。

13日晚22时,不屈不挠的中国人又冲了上来,二十分钟后,92团2营歼灭敌人三百余人,全部恢复了表面阵地。然而形势却像前几天一样 ——攻占阵地容易,坚守却是分外的艰难。

天刚亮,韩军第2师又投入了刚刚补充满员的预备队第17团,在几十架战斗轰炸机和大量地面炮火的支援下,向537﹒7高地北山猛扑上来。

6连7班守卫的1号阵地受到了敌人不停顿的攻击,还受到东边注字洞南山敌人重机枪火力的威胁,战斗开始不久,班长程荣庆的右手和左腿就受了伤,被连长强令进坑道包扎休息。

不久,外面就传来消息,连长牺牲了。又过了一会儿,代理连长指挥的司务长也牺牲了,阵地上已经没有排以上干部了。老兵程荣庆再也坐不住了,他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同志们,这个阵地是老大哥部队流血牺牲保住了交到我们手里的,决不能在我们手里丢了。我是共产党员,现在大家都听我指挥!”

伤员们一边拿武器,一边都挣扎着站了起来:“班长,你下命令吧!你说怎么打咱们就怎么打!”无法行动的重伤员们急得直哭。

“同志们别急,你们在坑道里给我们压子弹!”说完这句话后,程荣庆带着十多个伤员上了阵地。

一直打到将近黄昏,程荣庆又一次负伤,他被敌人的弹片击中了眼睛,双目失明。但程荣庆仍然不下去,他让战友们给自己指明方向,自己摸索着抓起手榴弹往山下仍。

战士们热泪盈眶,拚杀得更加凶猛。

黄昏时,一块飞溅的弹片划破了程荣庆的肚皮,肠子从腹部流出来了一大截,程荣庆把肠子塞回到肚子里,然后用军衣裹紧,继续扔手榴弹。最后他疼的无法站立,就趴在地上扔 ——在这场惨烈的“盘肠大战”中,老兵程荣庆一直坚持到自己流尽了最后的一滴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据《刘秀传》记载,昆阳之战中,刘秀麾下大将贾复单骑闯营,身负重伤,肠子都流了出来,却依然死战不退,令敌军大骇。今天,京剧、评书等都有贾复盘肠血战的段子。贾复盘肠血战到底是真有其事,还是史家的演绎,我们无从知晓,但是,在抗美援朝战争中,志愿军却涌现出了不止一位盘肠血战的英雄。

与老兵程荣庆的情形相类似的还有一个名叫陈国安的战士,在战斗中,陈国安的肚子被敌人的炮弹片击中划破,肠子流了出来,他用一只手把肠子塞进肚子里,另一只手向敌人扔手榴弹,硬是把敌人打了下去……(据《血染金达莱 ——朝鲜战场上的贵州各族儿女》,上册,“守卫上甘岭的英雄们”,第265页。)

在阿谷里伏击战中,侦察英雄蔡金同孤胆杀敌,一个人歼灭敌人十四人,他身负重伤,连肠子都流了出来,仍然一手按着肚子一手作战,最后奋力爬回阵地,荣立一等功。

还有一位侦察排长,他就是河南临颍人、特等功臣、二级英雄葛洪臣,在上甘岭战役的第四天,葛洪臣腹部中弹,肠子顺着枪眼直往外流,他忍着剧痛把肠子塞回肚子里,然后用纱布捆好,继续指挥战斗,连续打退了敌人的九次冲锋。最后阵地上仅余他一人,他又击退了敌人一个排的两次反扑,并在最后时刻拉响手雷,与敌人同归于尽。

…………

当然,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成为勇士,也有怕死的,甚至还是指挥员。像92团2营营长焦树枝、93团5连连长车同安 ——作为这支王牌主力的指挥员,他们都曾经有着英勇战斗的过去,可惜却没有跨过上甘岭这道坎的考验。在上甘岭残酷的血战面前,他们的双腿缺钙了,打软了,害怕了。

 ——两个人都自伤下了阵地。

他们也理所当然地受到了革命纪律的制裁 ——焦树枝自杀,车同安被执行枪决。

从广义上来说,人的一生中充满了风险,做什么事情能没有风险呢?走在大街上,有可能眼睛里会吹进灰尘;吃饭可能会吞噬进病菌;坐在房间里也可能会有地震或陆沉呢!

恐惧,是人类生存本能的反映,对风险或危险的恐惧是正常的,它实际上也是一种心理障碍。当一个新兵初上战场,耳旁听到的是枪炮震天,眼睛里看到的是弹片横飞时,无论他的阶级立场是多么的坚定,那颗年轻的心也会不由自主的剧烈跳动。如果不能克服恐惧心理,那么人的所有才华在恐惧中都会减弱 ——甚至于消失。

酷烈的上甘岭战役,是血肉之躯与钢铁的搏杀,是灵魂与灵魂的撞击,是血与火的万花筒,是生与死的分界线,是勇敢者与怯懦者的试金石。

在上甘岭战役中后期,崔建功的第45师因伤亡很大,曾补充了不少新兵。笔者在写作之余,闲暇之时,有时也曾试着揣摩过他们的心路历程 ——也许,在后来上甘岭血与火的考验中,他们全都经历了从恐惧到勇士的铁血历程;也许,他们在内心深处一闪念间都曾问过自己:

你爱你的亲人吗?你爱你的家乡吗?你爱你的祖国吗?

如果你想到了你是在为了他们而担当风险,当风险降临的时候你必须冲上前去,站立在你的亲人和风险之间,那个时候你还会腿软吗?会吗?你会因为有一瞬间的犹豫而感到惭愧。如果你能勇敢的大吼一声站出来迎接风险和挑战的话,那么你的腿就不会打软,你就会觉得,你的双腿是钢筋铁骨铸成的,你就会发现你实际上比你想象中的要强大一百倍,你的亲人、你的家乡、你的祖国会因为你的勇敢而得到幸福,会因为你的保护而得到了安全,会因为你的忠诚而倍感骄傲。 ——爱,是不是可以这样来衡量,这样来理解呢?

三天三夜酷烈的血战之后,92团伤亡已经高达一千四百余人。而韩2师第32团和第17团则又一次被打残,自从11日以来,韩2师累计伤亡已达两千九百余人。

接替92团的是93团的2营和3营。11月14日,93团除一营仍在597.9高地外,其余两个营全部投入537.7高地北山阵地。93团是抗日战争时期赫赫有名的“朱德警卫团”,其前身是八路军总部警卫团,抗日战争期间的1941年11月,为保卫黄烟洞兵工厂,该团与日军激战八昼夜,将来犯之敌击退,因而荣获“黄烟洞保卫战英雄团”的荣誉称号,也是十二军的精锐团队,入朝后作战表现一直很出色。但是从团长李基中到普通士兵,谁也没有打过上甘岭这么惨烈的战役。

93团也只守了三天三夜,在残酷的血战中,他们先后击退了敌人高达一百三十多次的反扑,歼敌两千多人。

整个山头全被炸成了虚土,这么大的一个山头,却找不到一块架机枪的硬地块,一个急红了眼的机枪手,顺手拖过一具遗体架上枪就打。等打退了敌人的一波进攻后,低头一看,才发现那具遗体竟是自己的班长!机枪手抱住班长放声大哭……

537﹒7高地北山阵地的防御态势太恶劣了,原有的坑道大多被炸塌,92团反击部队挖了大半夜才抢修起的一些简易工事,被敌人一阵炮火就抹平了。

相对于597﹒9高地来说,537﹒7高地北山阵地确实难守,其北山由我军控制,而南山则被南韩军控制,两边只隔着一道山梁,最近处相距仅数十米,敌人从南山主峰居高临下一溜小跑就能冲上北山。北山阵地已变成了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山上全是虚土,连坚硬的岩石也被炸成了一片粉末,随手抓起一把土来,里面都绝对能找到几十块硌手的弹片,人行走在阵地上面就像走在沙堆上一样。一截被炸断的不到一米的树干上,竟嵌进了一百多个弹头和弹片!!不具备任何防御条件的光秃秃的北山上,进攻之敌和537﹒7高地南山主峰以及注字洞南山之敌的侧射火力,使我军守备部队处于三面受敌的极险恶境地。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上甘岭,白的雪,红的血……


作者:陈亚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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