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被遗忘的海南省长

作者:伊耆

本文转载自:伊本正经说

不该被遗忘的海南省长

每一个到过深圳的人都对那尊“拓荒牛”塑像印象深刻,那是一座城市的地标,一段慷慨悲歌的见证。
如今,“拓荒牛”被解读成深圳人民的奋斗史、特区精神,实际这个寓意最初是指向某个具体的人。
每一个到过海南的人都被这里的旖旎风光折服心旌,这里是度假胜地,自由贸易港的定位也预示着无限生机。
看过今日海南的人,很难相信30年前这里还几乎处于原始社会,全省的产值比不上江浙一个县。
“江山也要伟人扶,神化丹青即画图。”历史永远是人民创造,但如果没有杰出的英雄人物,人民只能在黑暗中继续摸索。
无论深圳,还是海南,都是一个老人播下的火种,可惜他未能看到燎原之势。
2008年的夏天,深圳市越众产业园矗立起一尊人物雕像,这是一个手执斗笠,满脸沧桑的老者。
越众产业园系原基建工程兵303团所在地,年轻世代已不大清楚这块土地曾经发生的故事,只是偶有满头华发的老兵旧地重游,感慨一番。
那个雕像最初并没引起太多关注,直到老工程兵们发现了久违的面孔,消息渐渐传出,越来越多的深圳人来此凭吊、献花。
这是一个被折叠多年的名字,也是让无数深圳人、海南人不可忘怀的名字,更是在改革进入深水区后,需要重新审视的名字:梁湘。
1981年,广东省委第一书记任仲夷在为一件事发愁。
任仲夷的前任就是德高望重的习仲勋同志。1979年,习仲勋向中央提出“只要中央给政策,广东可以走得更快些”,随后中央决定利用毗邻港澳的优势在深圳、珠海、汕头和厦门试办经济特区。
任仲夷接手广东工作,原深圳市委第一书记吴南生离休,这时的深圳特区草创,一切还处于摸索阶段,如何把特区的“特”做出来,任仲夷需要一个有勇有谋的闯将。
初来乍到的任仲夷向省长刘田夫了解广东的干部情况,经过多次商讨,他们选中时年62岁的广州市委第二书记梁湘。
“不去。”这是梁湘听说领导意图后第一个反应。
来做说客的是刘田夫,他们是共事半生的老战友,梁湘脾气大全省闻名,刘田夫没生气,陪着笑脸继续做工作。
梁湘的顾虑实属正常,彼时深圳名为特区,实则一片荒芜,毗邻香港,却是冰火两重天。80年代初的深圳,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深圳有三宝,苍蝇蚊子沙井蠔,十室九空人离去,村里只剩老和小。
广州乃华南中心城市,各项工作都已成熟,生活条件也好,去深圳工作和发配差不多。
刘田夫没能说服梁湘,第一书记任仲夷只好亲自出马,那天他们从太阳西坠谈到东方吐白。
清晨归家,夫人邝辉军已经准备好早餐等待梁湘:看你的表情我知道你被说动了,我给你准备行李吧。
梁湘同意接受任命,也是任仲夷给他吃了定心丸。当时深圳的领导班底太弱,同时市委没有自主权,梁湘担心上任后无法推行自己的改革措施,任仲夷当即拍板:“只要你认为可以的,省委一定支持你”。
有了尚方宝剑,梁湘踌躇满志,带上秘书、司机,先行去深圳看了看。指着深圳河对岸,香港林立的高楼,梁湘对工作人员说:我们要大干一场!
为了表示大干一场的决心,梁湘要把家正式搬来深圳,他对妻子提出办理退休的要求。
邝辉军时任广州市建委副主任,如果调动工作去深圳,按级别应该安排成市级干部,梁湘觉得不能让人说开夫妻店。一辈子尊重丈夫意愿的邝辉军,痛快地接受了这个有些无情的要求,提前办理离职休养。
几十年的革命生涯,受过梁湘照顾的人很多,唯一亏欠的就是家人。
梁湘原名梁百生,五四运动的同龄人,生在广东开平一个华侨家庭。
父亲早年去美国做劳工,后来与人合股在芝加哥开设中国菜馆,常年远在西洋,母亲带着梁湘兄弟在老家度日。
1935年,在广州读中学的梁湘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洗礼,加入中国共产党。次年,梁湘再也无法安心读书,面对日益紧迫的局势,他要做重新的选择。
梁湘给母亲重重磕了三个头,“忠孝不两全”,这是梁湘离家留给母亲的赠言。
当时尚在幼年的弟弟死死拉着梁湘的衣襟,不让哥哥走,母亲把小儿子抱开,叮嘱梁湘在外照顾好自己。母亲不懂国家大事,但他相信从小有主见的儿子,选择不会错。
从广东老家一路北上,梁湘到了延安,再与家人重逢已是50年代的事。
建国后,梁湘从东北调回老家工作,就任广州市公安局局长。大丈夫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梁湘却没有给家人带来半点实惠。
远在美国的父亲接到梁湘的家书,劝他回国,父亲答应了。回来看到破旧的祖屋,老父亲请梁湘动用关系修缮,被梁湘拒绝,一如当年离家,他留给父亲的也是那句:忠孝不两全。
邝辉军与梁湘相识在革命圣地,那天作为延安抗大学生的邝辉军和同学结伴去新华书店,突遇空隙,跑进防空洞的邝辉军听到有人喊:猫低、猫低。
美不美家乡水,亲不亲故乡人。一句亲切的乡音让邝辉军注意到了这个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男青年。
“我也是广东人,开平的,你呢?”
“我也是开平的。”
平淡又透着热络的开场白,一段姻缘就此结下,胜过了甜言蜜语的山盟海誓。
邝辉军为了照顾丈夫随同来到深圳,但梁湘忙得经常见不着人,平时住在办公室,几天回一次家。
那时的深圳市委就是一个铁皮屋,梁湘彻底领教了深圳蚊子的厉害,每天被咬得浑身是包。
搞了多年城建工作的梁湘,决定特区先要改变面貌,但大规模城建,深圳人财两空。
深圳市建筑公司原有500名建筑工人,之前大批人逃去香港,所剩不足300,此时出现的大裁军让梁湘看到了机遇。
基建工程兵是60年代为确保一些重点工程建设组建的,1982年为了军队精简整编的需要,决定撤销这个兵种,几十万工程兵的安置成了一个大问题。
梁湘决定接收两个师的工程兵,1982年冬,两万多名基建工程兵穿着棉衣棉裤,背着背包行李,南下深圳。
工程兵里川湘籍人士多,无辣不欢,战士们和梁湘抱怨,苦一点累一点都没有什么问题,改革开放嘛,可没有辣椒实在难受。
梁湘回到办公室就把商业局长叫来,派他到四川采购大批辣椒。
工程兵来到深圳的第一个春节,梁湘去工地看望他们,看到工人的胡子、头发全长了。
梁湘把武警指挥部的指挥长叫来,“你部队有多少兵会理发的,统统给我找出来,给他们都配上工具,全都派到建筑工地去理发,不准收钱。”
从1983年开始,基建工程兵承担了特区建设建设三分之一的施工任务,深圳的第一条路、第一个小区、绝大多数的高层楼宇,统统由这两万南下的工程兵完成修建。
深圳从一个破败荒凉的小渔村,2年之间变成了一座现代化都市,“深圳速度”一夜之间不胫而走。
荣誉和争议总是如影随形,对“深圳速度”的批判声音也在这时出现。
上海《解放日报》连续刊发旧中国租界的文章,矛头指向允许外商进行土地开发的深圳,一时,梁湘和“卖国贼”划上了等号。
虽说梁湘襟怀坦荡,也知道引进外资是历史不可阻挡的潮流,但面对汹汹舆情,一点思想压力没有也是不现实的,他亟需权威人士的定䜩。

不该被遗忘的海南省长

1984年,总设计师第一次视察深圳,这对梁湘来说,不啻一次大考的最终评判。
总设计师一路只看不说,那几天梁湘没睡一个安稳觉。直到离开深圳,总设计师也没对特区做任何评价,只是给梁湘留下了意味深长的微笑。
在珠海,总设计师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这让梁湘更慌了:是不是深圳工作没做好?
梁湘派市委副秘书长追到广州,请总设计师给出明确的评判,拿不到手谕,梁湘要撤了他职。
看着为难的副秘书长,总设计师研墨挥笔,写下:“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
落款时,总设计师细致地把时间提前了几天,写成他离开深圳的日子。
一锤定音,梁湘悬着的心落地了。
梁湘一直强调人才是根本,深圳建起了高楼,引起了外资工厂,也有了几十所中小学,但没有一所大学,这个城市没有灵魂。
一个外商提出愿意出资组建深圳大学,但条件是:学校不能有共产党的组织,不接受深圳市政府领导,课程自行设置,而且学费高的惊人。
梁湘把那个外商痛斥了一顿:“我们是要办人民的大学,穷人的大学,想拿办学做生意,门都没有。”
为此,梁湘进京遍访专家,时任清华大学副校长的张维被梁湘的执著打动。张维就是高晓松的外公。
张维问梁湘:没有钱怎么办?
梁湘说:我卖了裤子也要办起深圳大学。
张维笑纳了梁湘的邀请,成为深圳大学的首任校长。
在深圳的5年,梁湘留给深圳人太多记忆。大家记得他手术出院直奔菜市场,了解菜价;记得他每年大年初一给环卫工人拜年;记得他跑遍了全市的每一个建筑工地……
特区成了中国经济的发动引擎,成为无数有志之士的创业乐土,当初的铁皮屋也建成了新的市委大楼。
市委大楼前的雕像最初是选择了大鹏鸟,因深圳名鹏城。
一位干部在讨论会上提出不同意见:“特区速度”不是凭空来的,是拼命干出来的。这几年,深圳最苦的就是梁湘同志,他像头老黄牛一样,这种老黄牛精神更能代表特区。
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纷纷认同他的说法,老黄牛精神确实是深圳几年的写照。梁湘也赞同这个意见,他提出一点要求,牛的头必须俯下去。
只有高尚的人,才会对人民低下头颅!
1986年5月,67岁的梁湘迎来了告老还乡的通知,劳累了一辈子,他也该歇歇了。
“梁书记要回广州了。”这个消息飞速传遍深圳每一个角落,大家不约而同赶来送梁湘最后一程。
那天,深圳大雨。民间说:下雨天,留客天。老天似乎也在表达对梁湘的不舍。
看到大雨中肃立的群众,梁湘把雨伞扔掉,那天他哽咽了:如果必须生一千次,我愿意生在这个地方;如果必须死一千次,我也愿意死在这个地方。我死后,骨灰就安葬在梧桐山上,面向世界,看着深圳美好的未来。
梁湘预计不到,他的这个愿望,至今还是泡影。
无官一身轻的梁湘并不轻松,生活中他是个无趣的人,没有业余爱好,几十年只知道工作,蓦然没有事做,他郁闷的很。
全国各地的老战友知道他闲不住,纷纷邀请梁湘夫妇去做客,几经劝说下,梁湘终于同意带着老伴去新疆会会昔日战友。
故人重逢,回忆峥嵘岁月,让梁湘得到了心灵的抚慰,回首一生总还是没有留下空白。
那天,极少饮酒的梁湘破例喝了几杯,正在和老战友亲热叙旧的时候,一通紧急电话打破了祥和氛围。
北京急电,派专机接梁湘同志,有重大事件!
一架三叉戟飞机降临在乌鲁木齐的夜色中,梁湘带着满腹狐疑登机,直到落地,他才知道来的不是北京,而是沈阳。
当时的1号首长在沈阳视察,都不能等到回京召见,梁湘知道必是出了大事。
海南要建省,你去做筹备组副组长,建省后就是省长。”1号首长的开门见山,让梁湘摸不着头脑,故事还要从深圳河对岸说起。
李嘉诚某个中午安排了一场工作餐,邀请的是时任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的许家屯。(之后讲香港中联办往事,再详解此人)
李嘉诚到过海南岛,发现那里有很好的资源,但是太穷太落后,他觉得应该开发海南,把全岛建成一个超级公司,他来投资,请许家屯做总经理。
许家屯说:我一个国家干部怎么能做总经理?但你的意见很好,海南应该改头换面了。
随即,许家屯写了一份开发海南的报告,革命元老王震大加赞赏,向1号首长和总设计师进言,这才有了海南建省的决议。
谁来挑这副重担?中央几经考虑,决定启用两位有丰富经济工作经验的离休老干部,一个是梁湘,另一个是许士杰。
许士杰是广州市委原第一书记,作为广东人,从革命年代的地下党,到建设年代和改革年代的地方官,他一辈子没有离开过家乡。
许士杰比梁湘小1岁,也刚刚退下来,开发海岛这项苦差落到了两个古稀老翁头上。
许士杰是位诗人,他被空姐奚落的段子当年流传五羊城。
许士杰一生俭朴清廉,一次去重庆开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制服,光脚穿布鞋,拎着一个折了把的提包,被南航空姐禁止登机。
那时坐飞机是高知高干才能享受的权利,空姐看着卖菜老农样子的许士杰,怎么也不敢相信这是能坐飞机的人,直到秘书拿出工作证,许士杰才登上飞机。
事后,许士杰在《羊城晚报》发表署名文章:《一名乘客对南方航空的几点意见》,拉启了广东改善服务业的序幕。
岂是巨灵仲一臂,遥从海外数中原。”远离大陆的海南岛,留给人们的印象只是苏东坡流放地,海瑞和宋氏姐妹的故乡,80年代末期的岛上居民,生活与古人无异。
筹备组副组长梁湘跑遍了全岛,他走进高山深处的人家,这里的环境让他瞠目结舌。
驱车登山的途中,梁湘看到前方火光冲天,大呼着火,陪同的海南本地干部告诉他,这是在种地,用的是最古老的刀耕火种的方法。
山里的居民住的还是茅草房,连被子都没有,贫瘠的状态震惊了梁湘,作为共产党人他深感自责,当场落泪,一再对乡亲们说:对不起,对不起……
初到海南的梁湘和初来深圳时一样,每天工作不少于15个小时,开完会已是半夜,他先冲凉,秘书做夜宵。所谓夜宵就是方便面里卧一个鸡蛋,如果特别饿就奢侈地放两个鸡蛋,吃完了继续批文件,打电话。
梁湘打电话的开场白几乎全是一样的:我是梁湘啊,海南在开发,有件事请你帮帮忙……为了改变海岛落后的面目,梁湘几乎把一生的人脉都用尽了。
一同随梁湘来海南工作的老部下实在心疼他,偶尔会请他吃大排档改善生活。吃到烤扇贝,梁湘会像孩子一样开心:这个可真好吃啊!
几次老部下都不忍见这一幕,堂堂省长,1935年入党的老革命,把日子过成这样。
在党中央的英明决策之下,海南的面貌将在我们这一代手中得到根本的改变,海南这一颗南海明珠一定会放射出更加璀璨夺目的光彩。
建省大会上,梁湘再次留下豪言壮语,而私下的语言更有烟火气:只要不进医院,不进法院,我就要把海南建成中国最好的大特区。
梁湘的这番话日后险些一语成谶。
海南开发的最大困难也是在于资金紧张,首倡者李嘉诚并没有在海南投资一分钱,李超人的神操作历来如此。
梁湘提出“成片开发,综合补偿”的招商方针,与日本熊谷组达成意向,将海岛西北部的洋浦半岛划出30平方公里作为开发区,以70年为期,交由熊谷组成片开发。
正当要签订协议时,梁湘接待了一位老朋友,这位老友成了他的催命鬼。
高晓松的外公张维也卸任了深圳大学校长,作为全国政协委员还有考察任务,他想起了梁湘,要求到海南看一看。
梁湘热情接待了昔日故人,亲自陪同张维到洋浦岛,介绍了即将开启的规划。那时被激情涌动的梁湘沉迷于自我世界,并没有察觉到老朋友的表情出现了异常。
回到北京,张维立即向中央写了告状信,说梁湘出卖国家主权。
1989年3月25日,全国政协会议上,张维发言:海南把相当于半个香港的土地,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地价租让给外国人,而且是侵略过中国的日本人。此举何异引狼入室,开门揖盗?梁湘比当初的李鸿章还坏!
会下,张维联络100多名政协委员签名,要求立即停止洋浦开发。
许士杰和梁湘被北京的消息吓坏了,卖国的帽子一旦扣上,他们清楚是什么下场。就在向中央积极讲明洋浦开发的必要性和其中道理时,时间来到了春夏之交,80年代注定在不平常中结束。
不平常的56天结束了,当年7月11日,还是一架三叉戟专机把梁湘载到了北京。
梁湘以为是要听取开发洋浦的介绍,带齐了汇报材料,下了飞机,迎接他的却是中纪委人员。
审查梁湘主要是两个问题:开发洋浦出卖国家利益,以及以权谋私。
在西山的宾馆,梁湘写了两个月的交代材料。9月14日,监察部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中共中央、国务院作出决定,撤销梁湘中共海南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委员和海南省省长的职务,并对他的问题进行审查。
所谓梁湘以权谋私主要是两件事。来到海南之初,为了支持丈夫工作,邝辉军和广东几个退下来的女干部也注册了一个公司,那时没有人乐意来海南开公司。
注册公司要有地址,几个老太太合资买了一处房用作办公地点。全是闹革命出身的马列老太,她们懂什么做生意?这个公司从来没运营过,两年后,注销公司并卖出办公房。
房子经过两年有小幅升值,老太太们是挣了点钱,这成为梁湘纵容家属炒房的罪证。
另一件就是去香港招商,有港商看到梁湘的西装太旧了,带他在香港做了一套新西装,费资1万余元,这件从没穿过的西服,就是梁湘受贿的赃物。
两年多的审查,在没有结论中结束,梁湘被允许回到广东休养,很快他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
梁湘没进法院,还是进了医院。
从筹备海南时,梁湘的工资关系就转了过来,回广东休养后不允许他的工资关系转回去,梁湘在深圳、广州的治疗全靠自费。
海南的工资水平极低,当深圳工资到三四千元的时候,梁湘的工资还只有区区600元,一直到他去世。
一位老战友的孩子看望梁湘,塞给他1000元钱,梁湘打趣说:这是我这辈子挣过最多的钱。
少年夫妻老来伴。最后的岁月,梁湘在邝辉军的陪伴下于医院度过。
那几年,是他们一生相处最久的时间,寸步不离。邝辉军摔断了腿都不肯转到外科住院,坚持在梁湘的病床旁治疗,她不能一时看不见丈夫。
老夫老妻也会开点玩笑,邝辉军对自己买房的事很抱歉,梁湘说:不是你这个老太婆,我早进中央书记处了。他们开怀大笑,这样舒朗的笑声,与当年延河边散步时一样,他们仿佛也回到了青葱岁月。
1998年12月13日,梁湘走完了他80年的人生,在“低调从简”的上级指示中,梁湘静悄悄地辞别尘与土,没有讣告,没有追悼会,如同他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骨灰埋回深圳的遗愿,也被婉拒了,他的来世看不到深圳美好的未来。
梁湘过世将近10年,深圳民政局所属的公墓找到梁湘家属,希望把老书记骨灰安葬回来,但又被相关方面阻止。公墓便做了梁湘的那尊塑像,也不被允许树立,石像被扔到了公墓废弃的角落。
越众产业园的董事长就是当年南下深圳的工程老兵,他辗转听说此事,心中非常不安,联系到梁湘子女,把塑像立在产业园区。
头发花白的老兵眼含热泪:“他们不要老书记,我们要。老兵接老书记回家。”
为官一点爱民意,百姓报你三春晖。

不该被遗忘的海南省长

梁湘去世后,邝辉军的身体也垮了下来,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邝辉军出生在一个中产家庭,少年时期就读于广州金陵中学。抗战军兴,与很多同龄的进步青年一样,邝辉军投笔从戎,她徒步从广州走到延安。
与梁湘生活的几十年,也是邝辉军不断为丈夫担惊受怕,替他安抚同僚的几十年。
梁湘脾气大、爱骂人,经常把干部骂的下不来台。事后,邝辉军或是买上水果,或是在家煲好汤,登门向人家赔礼。
老部下都记得邝大姐最爱说:你可别记恨老梁,他就是脾气不好,心肠是好的。
梁湘做韶关地委书记时的秘书已是八旬老翁,始终忘不了梁湘夫妻待他的手足之情。老秘书大龄未婚,谈了女朋友,但没有婚房,梁湘和邝辉军把自己的房子让给秘书结婚,他们分别住集体宿舍。
老人忆起往事还是珠泪滚滚:亲兄嫂也做不到这样啊!
梁湘的司机跟了他32年,从青春年少到年过半百,几次有调换工作的机会,他都放弃了,就是舍不得梁湘。
32年的司机与首长,他们没有上下级的概念,司机始终喊梁湘:老梁。在深圳、在海南,他们这种兄弟关系惊住了外商。
一个港商说:在香港,司机这么称呼老板是要被炒鱿鱼的,你们共产党人真不一样。
患病的邝辉军已经不认得家人,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口中念叨的全是梁湘做过的事情。无论看望她的人是谁,邝辉军都会说:老梁同志不容易,真不容易呀!
梁湘是带着遗憾离开世界的,他的遗憾就是没等到组织上最终的结论,一个对他公正的结论。
晚年居住深圳的元老习仲勋很关心梁湘,一直在为他的事呼吁。“对一个老干部要看他一贯的历史,不要因为某些问题把干部全盘否定、打翻在地,再也不能翻身。深圳发展的这么好,如果没有梁湘的实干,哪里有今天?”
说话的时机非常重要,同样的话,在不同时期说来,完全是不同的效果。
齐妈妈是邝辉军延安抗大的同学,她们的友谊持续了几十年,在历史转折的又一次关头,齐妈妈再来看望老同学。
邝辉军还是一如既往地念叨着梁湘,齐妈妈则诉说着她和邝辉军的过去,说着说着,齐妈妈不由自主哼起了抗大校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人类解放,救国的责任,全靠我们自己来担承。
奇迹在那一刻出现,邝辉军接着齐妈妈高声唱了起来:
同学们,努力学习,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我们的作风。
同学们,积极工作,艰苦奋斗,英勇牺牲,我们的传统。
齐妈妈放声大哭,吓坏了一旁众人,年事已高,如果哭坏了身体不得了,但任凭怎样劝说,齐妈妈还是忍不住。
一个都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的老人,居然忘不了的还是革命。
齐妈妈的眼泪包含了太多可供解读的内容,哭的是友人境遇?哭的是世态炎凉?还是她们永远回不去的青春……
那次探望后不久,党的十八大召开,国家进入新时代。
同年,中央组织部下发文件,将邝辉军的级别由正处级晋升为正部级,享受同等生活待遇。
2018年,邝辉军以97岁高龄逝世于深圳,最后几年她得到了最好的医疗保障。
葬礼上,广东各级主要领导都敬献了花圈,比起丈夫的悄然离世,邝辉军可谓哀荣备至。
海南新一轮大开发业已吹响号角,新的奋斗故事会有新的精彩,但总有一些人、一些精神不该被遗忘。
信仰的力量可以穿越时空,恒久地打动人心,那些忠实于信仰的人,不是死在沙滩的前浪,而是永不退潮的后浪。
我曾随工农红军长征万里到陕北,你可记得东京大学蓝天飘扬的芳菲?就算江山已昨非,投身革命为人类,为最初的选择献身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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