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文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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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受西方支持的利比亚“民族团结政府”今年5月与“国民军”交战 法新社

文|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 田文林

在2011年“阿拉伯之春”的示范效应下,利比亚民众起身抗议,希望争取更大权益,不料却引发西方武力干涉和本国政权垮台。利比亚也因此陷入旷日持久的内战,人民流离失所,经济全面倒退,极端恐怖势力也趁机冒起。利比亚从“稳定绿洲”成为“恐怖主义”和“难民危机”的输出地,又引发了欧洲的社会政治问题。当时积极空袭利比亚的西方国家,不知是否想像过他们投下的炸弹,最终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1969年,卡扎菲领导的“自由军官组织”政变推翻伊德里斯王朝,建立起现代利比亚,并将该国建成非洲人均收入水平最高的国家。2011年利比亚陷入动荡,西方乘机武力干涉,推翻执政42年的卡扎菲政权。此后,利比亚在政治经济方面都坠入严重失序的深渊。

内战致每日损失1300万美元

从经济角度看,利比亚原本是非洲最富裕的国家,凭藉丰厚的石油资源,该国人均GDP在2011年之前达到1.38万美元,2001-2005年通货膨胀率只有3.1%,并被载入健力士世界纪录。由于国库充足,卡扎菲政府在社会福利方面也颇为大方,医疗和教育费用全免,新婚夫妇会收到政府5万美元的“红包”……2010年的联合国人类发展指数显示,在所有非洲国家中,利比亚生活水平最高,婴儿死亡率最低,人均寿命最高(超过77岁),营养不良人口不到5%(比美国还少),贫困人口比例比荷兰还低。

但这一切在2011年戛然而止。卡扎菲政权垮台后,该国石油出口急剧下降,由战前每天160万桶,降至目前30万桶左右,这使利比亚每天损失1300万美元。当地人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现在是无政府状态,没有警察,没有公共服务,首都的黎波里的路灯无论红绿,都没人在意。废弃的污水处理厂任由粪水直接流到地中海里,居民把自家垃圾运到荒废的军营。利比亚日渐沦为经济困难的“失败国家”或“半失败国家”。

两大势力割据 陷“第三次内战”

从政治角度看,利比亚中央政府垮台导致全国陷入持久内战。利比亚主要由的黎波里塔尼亚、昔兰尼加和费赞三大部分组成,彼此联系并不紧密。在群龙无首后,昔兰尼加、费赞等地区谋求自治倾向越来越明显,还谋求控制本地区的石油生产和出口,由此严重殃及利比亚经济命脉石油的生产和出口。

另外,利比亚境内有上百个部落,民众效忠对象沿着“家庭─部族─部落联盟─国家”的方向依次外扩,越往外忠诚度越差。一般来说,在部族国家进行有效统治,唯有实行强有力的中央集权。卡扎菲的强人统治虽然毛病不少,但他巧妙地维持了各个部族之间的平衡,保证了国家秩序稳定,使政府有能力提供各种公共产品。一旦中央政府倒台,重建秩序就变得非常困难。

卡扎菲被打死后,利比亚就陷入了群雄割据的状态,并在2014年后进入军阀混战的“第二次内战”时代。虽然在联合国的强力调停下,利比亚各路人马曾在2016年签署和解协议,承认西方支持的、控制首都的“民族团结政府”为过渡阶段的“合法政权”。该国还计划在2019年举行大选。

但此后,由于前卡扎菲政权高级将领哈夫塔尔领导的“国民军”势力逐渐增强,控制了东部、中部、南部主要城市及部分西部城市,且哈夫塔尔不满和解方案中交出军权的要求,他在今年4月因此突然撕毁和解协议,向首都发起攻击,计划武装夺权。当时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正好身处的黎波里协商调停事宜,“国民军”的进攻让他只好匆匆离去。

哈夫塔尔并未如愿啃下的黎波里这块硬骨头,双方仍在僵持之中,4月以来的战斗已造成1000多人死亡,联合国警告利比亚有可能陷入“第三次内战”。利比亚人从2011年起就憧憬的和平何时才能到来,谁也无法回答。

极端组织肆虐 输出难民危机

从安全角度看,利比亚从“稳定绿洲”成为“恐怖主义输出地”。利比亚原来是中东稳定的绿洲,“基地”组织等极端恐怖势力被完全屏蔽在国门之外。利比亚陷入动荡后,极端势力乘势在利比亚发展壮大,出现了“利比亚伊斯兰战斗团”、“班加西伊斯兰教法虔信者”等诸多极端组织。这些组织在利比亚到处策划绑架、暗杀和抢劫。2013年10月,临时政府总理扎伊丹遭遇绑架。次年4月,就任刚几天的临时政府总理萨尼因遭受死亡威胁辞职。

另外,极端组织“伊斯兰国”因叙利亚的总部被铲除,也逐渐向利比亚等北非地区转移。它在利比亚东部和中部建立基地,多次针对油田设施、哨所、海外目标发动袭击。利比亚俨然成了非洲动荡的新源头。

除了输出恐怖主义外,利比亚的连年动乱导致200万人流离失所,他们大部分涌向欧洲,许多撒哈拉以南的非洲难民也趁利比亚局势混乱、无人管制,取道利比亚偷渡欧洲。这给欧洲带来了难民危机,造成社会问题,也直接导致民粹主义兴起,逐渐改变欧洲政治版图。当时积极空袭利比亚的西方国家,不知是否想像过他们投下的炸弹,最终会反弹到自己身上。

未来政府或再沦西方附庸

从外交角度看,利比亚可能会重新沦为西方附庸。利比亚2011年战争期间,反对派就为换取法国的支持,承诺战后法国可控制利比亚35%的石油生产。2011年10月,时任过渡委主席的贾利勒又宣称,利比亚新政府将“优先考虑”让西方参战国进入商业领域。

有分析指出,英法不可能允许利比亚再出现“卡扎菲式”的民族主义式领导人,不管该国未来保持分裂还是建立统一政府,都很难像过去那样保持独立性。这种依附性前景对利比亚国民当然不是好事,却正中西方下怀。

卡扎菲投诚 西方仍赶尽杀绝

图:二〇〇九年正值卡扎菲执政四十年,的黎波里街头张灯结彩法新社

1969年卡扎菲当权后,内政谋求独立自主,保护民族利益,他收回美英在利比亚的军事基地、废除同西方公司的不平等协定、将石油资源收归国有。外交上,卡扎菲倡导阿拉伯世界联合自强(后来转向强调非洲国家联合),建立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西方大国因此视卡扎菲为异类,想方设法进行外交孤立、经济制裁乃至军事打击。

过去几十年中,美国先是给利比亚扣上“流氓国家”、“支持恐怖主义的国家”等诸多恶名,并将卡扎菲描绘成小丑,极尽奚落之能事。同时,美国还对利比亚进行经济制裁,以及“外科手术式”军事打击,试图对卡扎菲实行“斩首”。1986年,美国时任总统里根下令空袭卡扎菲住址,导致包括卡扎菲养女在内的15人死亡,而他本人则因正好身处地堡而躲过一劫。

利比亚国小力薄,西方长期孤立使其蒙受巨大经济损失。1991年苏联解体,又令原本亲社会主义阵营的利比亚失去“靠山”。“9·11事件”后,美国以“反恐”和“防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为名,武力推翻阿富汗塔利班政权及伊拉克萨达姆政权,这令长期与美国作对的卡扎菲政权深感震惊。

在此背景下,利比亚大幅调整外交政策,日趋转向亲西方。一是主动与美国加强反恐合作。“9·11事件”发生不久,卡扎菲就明确表态,称美国有权报复“9·11事件”的始作俑者,还主动提供数百名“基地”组织成员资料。二是放弃发展大规模杀伤性武器。2003年12月19日,即萨达姆被捕一周时,利比亚全盘交出正在研发的核设施,并接受国际社会的核查。三是赔偿1988年洛克比空难受害者,利比亚2003年同意向所有遇难乘客(270人)及家属支付27亿美元巨额赔偿。四是向西方石油公司输送利益,利比亚2005年后同外国石油公司签订了15个合同,其中11个是同美国公司签订的。利比亚与西方关系由此迎来“蜜月期”,美欧政要纷至沓来,时任英国首相贝理雅、法国总统萨尔科齐、美国国务卿赖斯先后访问利比亚。

但这段“蜜月期”并不长久,利比亚2011年初国内局势不稳时,美欧非但没有出手相助,反而鼓动联合国在利比亚设立“禁飞区”,北约随后打着“维护联合国决议”的幌子,发动代号“奥德赛黎明”的军事行动,最终在当年10月20日将卡扎菲抓获并虐杀。

卡扎菲早期推行左倾冒险主义,得罪了西方国家和部分阿拉伯国家,晚年又转向右倾投降主义,大张旗鼓地“归顺”西方,并交纳了若干“投名状”。但西方骨子里并不接受卡扎菲。卡扎菲就像《水浒传》中的宋江一样,明明已经背叛昔日阵营,树立起“忠义”和“招安”大旗,但西方国家对其始终心怀戒备,一旦价值榨干,便一脚踢开。

“带路党”当道 利比亚加速自毁

图:2011年5月,的黎波里街道沦为废墟 美联社

利比亚从“反西方”转向“亲西方”,最终导致政权垮台,除外部压力及卡扎菲的机会主义倾向外,西方长期培植的“带路党”,加速了利比亚的自我毁灭。这其中最典型的就是卡扎菲的接班人赛义夫。

卡扎菲有七子一女,其中次子赛义夫最受宠信,是利比亚仅次于其父的第二号人物。但他长期接受西方教育(2000年在奥地利获得MBA学位,2008年获得伦敦经济学院博士学位,通晓英语、法语和德语),已经被彻底“洗脑”,满脑子西方价值观思想。正是在赛义夫游说下,卡扎菲从“对抗西方”转向“投靠西方”。在卡扎菲政权2011年被西方推翻后,赛义夫本人也被囚禁6年,2017年才获释。因此,赛义夫被网民戏称为“赛坑爹”。

此外,西方在利比亚长期培植的反政府势力和“带路党”,也在关键时刻发挥了关键作用。据报道,利比亚反政府组织“利比亚论坛”和“透明的利比亚”,均受到美国非政府组织“国家民主基金会”(NED)的资助,它们在利比亚陷入动荡后表现活跃。后来担任利比亚临时政府总理的扎伊丹也与西方关系密切,他在说服法国总统萨尔科齐支持利反对派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

利比亚政府内部也有许多“两面人”。2011年利比亚出现动荡后,军队将领和高官纷纷叛逃,部分人还摇身一变,成了“全国过渡委员会”(内战时的反对派政府)高层。委员会主席穆斯塔法就曾任卡扎菲政府司法部长;叛军首领阿卜杜曾任政府内政部长,在军中享有威望。这些人倒戈后掉转枪口,成为推翻卡扎菲政府的马前卒和先锋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