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门阀士族消亡史:熬死桓温,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作者:李硕

本文转载自: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

东晋门阀士族消亡史:熬死桓温,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本文摘编自楼船铁马刘寄奴》,作者:李硕文津出版社2020年7月已获活字文化授权。

士族

中国从秦代到汉代,都是皇权独尊。皇帝是王朝唯一的主人,天下的一切都属于皇帝。在皇权之下,又建立起一整套完备的中央、地方行政制度和官僚制度。全国划分为一百多个郡、一千多个县。郡以上,又逐渐增加了州一级,全国划分为十多个州。
到东汉,进入官员序列最重要的途径,是先在地方郡、县担任小吏,他们由地方官选拔,对地方官负责,所以称为属吏。属吏逐级升迁,得到郡太守认可之后,会以“孝廉”或者“秀才”的名义推荐给中央,成为备选的正式官员。没有担任过属吏但有文化的人士,也可以被地方官直接推荐给朝廷。不管通过哪种途径,都要参加中央的统一考试,合格者才能成为正式官员。
各地都会有一些非常富裕的大家族,汉代人称他们为“豪强”。他们的子弟有条件接受文化教育,能很方便地进入地方政府担任属吏,然后等待进入正式官员队伍的机会。但皇帝对这些家族一直保持警惕。中央设置的考试制度,就是防范家境优越但才能欠缺者混进官僚队伍。汉代地方官的一项重要任务,就是抑制、打击那些势力过大的豪强家族。这种打击有时十分血腥:一个大家族的数百名成员被全部逮捕,成年男人被处死,女子和儿童成为苦役犯,家产被充公。在汉代,勇于“搏击豪强”是地方官的重要政绩。
东汉末年,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宫廷又因为文官和宦官的互相杀戮而陷入内乱,并州刺史董卓乘机劫持朝廷。各地官员联合起兵反对董卓,之后又互相混战。这些动乱是地方豪强扩大影响的好机会。他们有大量宗族成员和家丁奴婢,宅墙高大坚固,粮储丰富,可以组织起小规模的武装,在乱兵中自保。门户单薄的百姓,自愿或被迫向豪强献出自己的土地和人身权,换取他们的保护。州郡的地方官们(正在形成中的军阀)也需要这些人支持,建立地方武装。活动在中原的曹操、袁绍、刘备,南方的孙策、刘表、刘璋等军阀,都要争取地方豪强的支持。
曹操在混战中统一北方后,努力将这些支持过自己的豪强大族和官僚机构结合起来,承认他们的一些特权,同时也希望他们服从自己的权威。大族成员相继进入了中央政权,成为高级官员。
随后几十年内,先有曹丕废汉朝、建立魏朝。继之是司马懿和他的两个儿子掌握曹魏政权,最后是司马懿的孙子司马炎终结魏朝、建立晋朝。这两次改朝换代,都是权臣篡位,采用和平“禅让”的形式:早已被架空的皇帝被迫宣布,自己的王朝天命已去,应该仿效尧、舜、禹相继让贤的方式,交给众望所归的贤人建立新朝。新王朝为了犒赏群臣的配合和拥戴,就再给他们更多的特权。这些人已经足够富裕,他们最需要的不是财产,而是子孙后代能够继续做高官的保障。
于是有了“九品中正制”:所有士人——所有正在做官和有可能做官的人,被划分成九个品级。对于还未做官的人,这个等级将决定他起步官职的高低。第一品最高,理论上属于完人和圣人,所以永远空缺;第二品是事实上的最高一级。再以下的各品之间,是量的区别;它们和二品则是质的区别。
东晋门阀士族消亡史:熬死桓温,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九品中正制示意图
这个制度是曹丕创制的。随着高级官员们的努力争取和皇帝对他们的笼络收买,这种制度的核心变成了区分家族等级:每一个官员家族的“品”被都固定下来,他们的子孙后代也永远属于这一品,“士族”阶层由此产生。所以士族的本意是凭借品第可以世代做官的家族,真正的士族都是二品家族。在司马氏的晋朝,一个原本低于二品的士人想进入这一等级,需要获得皇帝的赏识,或者士族官僚队伍的一致认可,成功者近乎凤毛麟角。
即便想通过伪造档案和贿赂提高等级也很难成功。当过高官、享有盛誉的头等士族负责执行这一制度,他们被任命为“中正官”,负责自己家乡州郡士人的品第评定——其实品第已经世袭,不需要评定,他们要做的,就是给那些新成年的士族成员建档,写下已成俗套的评语,然后抄送副本,交由朝廷保存。
评定二品家族的参照标准,是在这项制度固化时所有的当朝高官制定;其次是按照地域原则,每个郡有数个二品名额,分配给最有势力的家族。数百个家族由此垄断了从朝廷到地方的整个官僚队伍。因为家族品第和地域的联系,他们很重视自己的籍贯,习惯将家乡郡名放在自己姓氏之前,这就是“郡望”。即使已经在京城定居数代,他们依旧认为自己是博陵郡人、陇西郡人或者陈郡人。
这种垄断政权的士族,当时用另一个词“门阀”指称。阀的本意也是门,街道两侧都有半掩的院门,门内是家庭,家庭的职能是繁衍子孙后代。世代相承的家族便是当时的门阀。至于士族子弟进入官僚队伍后的升迁速度,则由家族势力、运气、能力等因素的合力决定,因为官职本身不能世袭,能世袭的是进入各级官僚队伍的资格。
东晋门阀士族消亡史:熬死桓温,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晋武帝司马炎
对于晋朝的开国皇帝司马炎来说,他不得不靠这种制度收买整个士族阶层,换取他们对自己无耻篡位的支持。但他会警惕再产生和自己一样的权臣,因此不能把国家的权力都交给士族。司马炎的对策是重用自己的儿子和宗族成员。司马宗室诸王被授予“都督”(全称是“都督某地诸军事”)职衔,分派到全国的重要地区驻扎,掌握兵权。这不再是秦汉时皇帝一人独掌万机、指挥整个官僚机器,而是皇帝家族——第一家族——共同控制国家。这也算是士族政治的一种逻辑延伸。
西晋朝数十年间,特别是280年灭吴统一全国以后,皇室、宗王和士族官僚在奢靡腐败中堕落,没人关心行政效率和社会是否公平,他们集体投入到瓜分天下财富的狂欢和争夺之中。司马炎选择的太子、后来的晋惠帝是个傻子;掌握兵权的其他宗室诸王,智力也大都不高。所以惠帝即位后,宫廷首先被密谋倾轧和杀戮搅得一团乱。各地的诸王也相继卷进来,一次次带兵进入洛阳厮杀、混战,战火随之蔓延到整个中原大地。这就是所谓“八王之乱”。
八王之乱中,匈奴人刘渊、羯人石勒乘机起兵。司马宗室在战乱中大都被杀死。仅石勒在311年的一次战役中,就俘获杀死了三十六位宗王。两位司马氏皇帝相继被匈奴人俘虏、杀死。北方落入匈奴、羯、鲜卑等族的统治下。北方士族纷纷南下避难,他们拥戴驻扎建康的琅琊王司马睿称帝,建立起偏安江南的东晋。经过这一番动荡,皇帝和宗王权力大大削弱,朝廷和各州政权都落入了士族高门之手。
士族之间也有竞争,但他们不允许皇权独尊,江东政治就在士族高门的暗斗与妥协间保持着微妙平衡。
但这种平衡并不稳定。南渡后数年,控制荆州的王敦就有问鼎之心。他曾两度起兵进入建康,独掌朝政。这种一家独大威胁到了其他家族利益,所以第二次起兵时,王敦受到了各家族的联合对抗,身死兵败。而到现在,因北伐而名声大震的桓温隐然已成了第二个王敦。

桓温是晋明帝的驸马,因溯江而上灭亡成汉政权而声名大奋,又三次出兵北伐(北伐前秦、羌族姚襄、前燕),战功累累。从此,朝廷内外大权尽归桓温,士族还能不能保住他们共和共治的江山?

觊觎与消磨

东晋第八位皇帝、晋太宗司马昱死去半年以后,桓温率部来到建康。他声称此行是来朝见新即位的皇帝、十一岁的司马昌明。谢安、王坦之带领朝廷百官到建康城南的新亭码头迎接。此时建康已是人心惶惶,传言桓温要杀尽朝臣、代晋称帝。

谢安是当今名士领袖,他没有任何对抗桓温的实力。但谢安曾在桓温幕府任职,熟悉桓温的为人。他知道,如今应对桓温,必须要撑住朝廷身份,不然,满朝文武的畏惧伏拜,会滋长桓温的骄横,萌生觊觎神器之心;但又要有理有据应对,不给桓温任何翻脸的机会和借口。
东晋门阀士族消亡史:熬死桓温,不过是最后的挣扎
谢安画像
桓温下舟之时,百官都在道侧迎拜。宴会上,荆州军队重重林立,朝臣都战栗失色。王坦之大汗沾湿衣服。惟独谢安谈笑风生,甚至临席赋诗,和桓温酬酢唱答,显得若无其事,一切照常——这也意味着,天地运行、人间君臣之礼仍然照常,不宜摇撼。
据说桓温已经和郗超拟好了一份准备诛杀的朝臣名单。他邀谢安、王坦之密谈,将名单丢给二人。谢安看毕无言,王坦之则丢还桓温案前,只说一字:“多。”(《世说新语·雅量第六》)
王、谢二人并非不惧桓温,他们只是强打精神,避免引发桓温野心。但对桓温的谋士郗超,他们则是全力讨好,以便保全自己与朝廷。两人曾一起拜访郗超,结果等到中午仍未获得接见。王坦之打算返回,谢安劝他:“就不能为性命再忍片刻?”
桓温已经努力鼓足了篡位的勇气,然而面对王、谢强撑门面的姿态,却不知该如何撕破脸面。到建康不久,他就得病不起。流言说,这是在桓温拜祭简文帝陵时,那些被他诛杀的士族鬼魂进行了报复。在建康停留十四天后,桓温返回了姑孰,此后病势日加沉重。
他感到自己时间不多了,示意朝廷授予自己“九锡”。“九锡”是皇帝赐给功勋大臣的特殊待遇,包括官服、车辆、斧钺等。经过曹氏篡汉、司马氏篡魏,权臣“禅代”已经有了一套固定程序,加九锡几乎是篡位的固定前奏曲。
朝廷诸臣对桓温不敢有否定意见,只能拖延时日。王、谢让袁宏起草给桓温加九锡的诏书。袁宏此时在尚书省任职,很快完成草稿交给谢安。谢安每次都提出一点意见让袁宏修改,如此往返多次,历经数十日。袁宏不解,悄悄向王彪之询问。王彪之解释:传闻桓温病情加重,在世的日子不多,可以拖延观望。
返回姑孰四个月后,桓温病死,时年62岁。朝廷名士终于松了一口气。晋朝的天下——士族的天下保住了。
桓温本已立世子桓熙继承爵位,但桓熙与叔叔江州刺史桓冲不和,被桓冲废黜。5岁的幼子桓玄继承了桓温的南郡公爵位。
桓氏家族仍控制着东晋诸州:桓豁一直是荆州刺史,现在桓冲接替桓温的扬州、豫州刺史,江州则转给桓豁之子桓石虔。
但桓冲没有哥哥的野心,他深知,桓温在世时结怨太多,权势已非人臣所能堪,桓氏家族现在需要的是从高峰慢慢走下来,而不是猛然间摔得粉身碎骨。次年,他辞去扬州刺史,将此职让给谢安,自己赴任徐州刺史。
两年后,桓豁病死,荆州刺史空缺,桓冲由徐州调任荆州。至此,桓氏家族又回归了上游荆、江二州。
谢安侄子谢玄任兖州刺史,镇广陵,与谢安的扬州连为一气,长江下游尽入谢氏家族麾下。荆、扬两大势力,又回归到相对缓和的并立状态。
但北方的战云又在聚集,东晋即将迎来新一轮灭国灾难。但这一次,士族没那么幸运了,门阀士族的危机,不会因为王敦、桓温的死去而消失,他们想继续把持朝政的希望,都将在一个人身上破灭,这就是——刘裕。
这位生于士族门阀专权的东晋晚期的寒门子弟,从中下级军官起步,终结了百年门阀专权史,开启了南朝(宋齐梁陈)历史。刘裕给南朝奠定的政治基础,就是使士族门阀退居边缘,让军人将领成为政坛主导。

南朝的士族虽然退到了次要位置,不能掌控政权,但在文化上仍然处于垄断地位,他们很重视强调自己的门第优势,还完善了琴棋书画、骈体诗文等雅致文化。那些靠打仗立功出人头地的军事将领们,也很羡慕士族的这种高贵身份,他们的第二代、第三代子孙会以军人身份为耻,努力学习文化,想钻营到士族队伍里去。

或许,这就是历史的魅力。没有谁能真正完胜,也不会有谁真正消失。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融合中,中华民族不断壮大,并走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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