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有南方气质的河,一定是它

作者:刘江索

本文转载自:九行(ID:jiuxing_neweekly)

中国最有南方气质的河,一定是它
南方人对珠江有天然的亲近感和求知欲。在广东长大的王璜生觉得,珠江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既熟悉又陌生。
1984年9月,王璜生和朋友李毅推着自行车从汕头出发,开始了珠江溯源之旅。其时,走珠江路线的人少之又少,长江和黄河才是热门路线。
珠江发源于云贵高原乌蒙山系马雄山,跨越云南、贵州、广西、广东、湖南、江西六省(区)及越南北部,在下游从8个入海口注入南海,全长2320公里,流域面积453690平方公里,是中国南方最大河系,也是中国境内第三长河流
中国最有南方气质的河,一定是它
△珠江两岸/图虫创意
“他们都在走大路”,王璜生心想,要走就走一条独特的路,得跟他们不一样。南方人对珠江有天然的亲近感和求知欲。在广东长大的王璜生觉得,珠江和自己的生活息息相关,既熟悉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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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与黄河长江不同
出发前,王璜生和李毅找到一个对珠江流域非常熟悉的老专家。
抗战时期,老先生曾沿珠江逃难至贵州、云南等地,对珠江的上半段颇为了解;另外,他在邮电局工作多年,手上保存了大量派送信件时的地理资料
王璜生从老先生那里拿到一份详细的地图,包括从一个点到另一个点距离多少公里、具体怎么走,对这趟旅程用处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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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璜生手绘路线图
两人准备了睡袋、笔记本、日用品。这次溯源之旅的目标是沿路摄影、绘画、记录见闻。画画是两个年轻人的本职,王璜生专于国画,李毅攻油画,行囊里塞了轻便的画架和笔墨等画具。
两天走了177公里,他们到达汕尾市海丰县。海丰一带的发音比汕头高半度、尖半度,并带有婉转的尾部装饰音。在丘陵地带骑行,王璜生和李毅面临着不断上坡和不断下坡的体力挑战
烈日,风尘,崎岖不平、高低起伏的山路,柏油路烧焦的气味和迎面而来的逆风,让他们体会到电影《鸽子号》中少年在赤道无风带驾船时欲罢不能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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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鸽子号》中少年在赤道无风带驾船/剧照
两个青年的溯源之行,正处于中国改革开放之初。
到达深圳后,王璜生见到了特区建设的热闹景象:繁华、嘈杂,红色的推土机、黄色的打桩机、红黄相间的载重汽车不停穿梭,摩天高楼“像箸筒里的筷子”一样分割天际,人们“讲速度、讲实际、讲容貌、讲衣着”。
在蛇口海边远眺香港时,王璜生发现了只有珠江口才拥有的气象:“它不像黄河、长江那样带着历史和力量向太平洋汇集,而是以奔腾澎湃的气势,冲刷着一个新的世界。时代在这里交接和更新。”
王璜生回忆,珠江溯源,第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地方是珠江三角洲。这里河道纵横、田地广袤,仿佛被绿色支配。三角洲居民脾气温和,衣着精致,“非常爱美”,田间劳作时自成一幅美丽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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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狩渔于珠江之上,是一副美好山水图/图虫创意
烈日当空,妇女“赤着大大的脚板,戴着装饰精巧的斗笠,扎着黑底绣花的腰巾,卷起宽肥的裤腿”,背上背着一个睡着的孩子;而“男人不及女人泼辣豪爽”,反而心灵手巧,把自行车装饰得花花绿绿。
国庆节这一天,王璜生在当地看到了龙舟比赛和燃放的烟火,这是属于南方的狂欢。
在西江和贺江交汇的肇庆市封开县,两人看到了北回归线标志塔。之后,他们越过粤桂交界线进入广西。从梧州到桂平这段珠江被称为浔江,这里急流险滩较多,“两岸丘陵突起,沿岸皆为村镇,一座座吊脚楼高高挂在江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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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西梧州浔江——珠江流域西江干流中游河段/图虫创意
王璜生观察到,这里的妇女和珠江三角洲的不同,发型老气,衣装朴素,“和那些年轻、精神的丈夫相比,显得极不相称”。江畔的贵港市平南城,有许多船上人家,他们以船为生存工具外出捕鱼,也以此为家,开辟出厨房、卧室和露台。
过大藤峡时,王璜生的写生簿和照相机都被水花溅湿了。这里水位落差极大,但经过最险处,便得见潮平两岸阔,所谓“桂林山水”平静地铺陈在两人面前。当时,国家还在筹划大藤峡水电站,希望充分运用这里的水利资源。
目前,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正在建设当中,全部工程将于2023年竣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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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藤峡水利枢纽工程/图虫创意
1984年10月22日,王璜生在日记里写道:“今天将是我永生难忘的日子,也是我远途以来感受最深、收获最多的一天。”他在矿区生产部人员的带领下,进入广西合山里兰矿。
矿工们弯着腰,在800米深的岩石与岩石的夹缝间开采煤矿。地下世界闷热、潮湿,每个工人每天工作8小时,挖至少4吨煤。
感同身受的王璜生忍不住写下一首诗:“在命运和岩石的挤压中间,你找到了自己扁平的位置。双手,钢铁般的力气,掰开这地球的心。黑色、冷酷、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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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沿岸的生活
大藤峡水电站、矿场、红渡恶滩水电站、大化水电站、岩滩水电站……进入广西后,珠江的恶水险途被驯服为反哺两广居民的地质资源。
一天夜晚,王璜生和李毅实在赶不到原计划的目的地,只能在一个小村庄的队部住下来。这里黑漆漆的,四周安静极了。他们发现鱼缸里有几条鱼,想抓一条来吃,又怕人生地不熟惹出麻烦;后来勉强找到一些面条,将这个饥饿的夜晚打发过去。
第二天早上,他们看到门口蹲了一个人,说每个人要各收5毛钱的住宿费,他们只好掏出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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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及其支流孕育两广人民/图虫创意
经过梧州下辖的板么村时,王璜生“不相信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难走、更崎岖破烂、更设计不合理的公路”——八个半小时,他们只走了58公里,其中15公里是没有修成的公路。
那时候,王璜生不解:“为什么有些人偏偏要在这深深的大山里扎根?这里的人家,门口仅有一点平整的田,周围全是严严实实的高山,出入都要翻山越岭。难道他们不想搬到山外来生活吗?”
从不通电的广西天峨翻山越岭,他们终于进入云贵高原。“走贵州的路,非常艰难。”王璜生说,他们每天要推车八九个小时,不断上坡、下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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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珠江溯源路上的崎岖山路/王璜生
从山顶上看到目的地就在山脚下时,二人吁了一口气,直接从山上溜了下来:“不用怎么骑,一个小时就下来了。”但翻过一座山后,又是另一座山。“无尽的山啊。”王璜生回想,“无尽地推车上山,那种印象特别深刻。”
贵州南部的土壤和岩石呈紫褐色。王璜生观察到,深山老林里住着许多少数民族,他们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婚嫁、喝酒、请客等习俗都办得阔绰
在日记里,王璜生写道:“假如你亲身走一走通进村子里那条怪石遍地、崎岖窄小、堆满牛粪的小路,你哪会想到他们的手艺是那样精美工巧,追求的生活是如此精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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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云南,召夸市集/王璜生
在贵州,王璜生和李毅碰上了当地人赶集。兽皮、药材和洋货,在集市上辗转、交易,最终跟着心满意足的买家回家。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在集市上攀谈、相亲,他们加入其中,深觉有趣。
这次珠江之行,王璜生和李毅主要跨越广东、广西、贵州、云南四个省。一路上,壮族、瑶族、苗族等少数民族的风土人情让两个青年大开眼界
从珠三角上赛龙舟的农民到深山中载歌载舞的少数民族,王璜生感触最深的是:一方面,当地居民对待生活的方式总是乐观积极、充满活力,擅长从艰苦的环境里掘金,寻找乐趣;另一方面,在上世纪80年代,被派遣到各地支援建设的工人热火朝天,时刻准备着“大干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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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珠江三角洲的龙舟赛/王璜生
参观水利工程基地的时候,王璜生见到了很多顺应国家需要、“哪里需要往哪里搬”的技术人员。
在渡过珠江干流最上游的南盘江时,他们和天生桥水电站一个连级干部聊天,后者刚完成“引滦入津”工程,便被调到这里。
干了十多年水利工程后,这名干部“每当看到一个火树银花的水电城在荒山中建成时,就会感到自豪”。
当时工程人员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艰苦,王璜生住进工程人员的简陋工棚,体会到寒风刺骨,“夜里睡得太熟了,第二天起床,竟发现被窝里有一条爬进来取暖的蛇被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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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色的雨》,纸本设色
在进入云南的途中,道路逐渐恢复了平坦宽阔。1984年11月29日,经过72天的跋涉,王璜生和李毅抵达珠江源头——马雄山。珠江源只是细小的水流,周围分布着杜鹃、灌木、岩石和枝节缠绕的古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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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是一种内敛的、
从土地里面自发生长出来的生命力”
2020年8月,王璜生重访珠江源。当年骑行70多天才到达的目的地沾益县城,这一次只用了一天。
“在时空概念上发生了很大变化,跟1984年完全是两回事了。”当年去珠江源,王璜生和朋友需要搭水利人员的车才能到达,一路上几次碰到吉普车陷进泥潭,大家要下来推车。
高原上的植物长得很快,他们一不小心就会在里面迷路,最后才艰难地找到源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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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云南的珠江源/图虫创意
“这次去,珠江源完全变成了一个公园,修整得非常好,道路也平阔,完全无法和当年的情况联想在一起。”
王璜生走到河滩上看牛羊市场,村庄和集市规模比当年扩大了很多。但少数民族区域对美的追求还是一样的,集市上各种精致的绣品、腰带等手工艺品的样式仍然非常丰富。
王璜生从小生活在珠江支流韩江边上。“虽然那条江不宽,”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人还是因为游泳而在那儿丧命,里头也充满了暗流。”韩江是美的,但也是危险的。即便如此,王璜生和同伴们过去经常到江中玩耍,“也没觉得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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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及其支流虽美,但里头可能暗藏危机/图虫创意
作为南方人,他们感受到的是珠江丰厚的赐予和对生命的哺育。
王璜生以前走过三峡和西域。1988年,他一个人沿着沙漠独行,从丝绸之路的中线到南线,深入过不少偏僻的地方。
从西域回来后,王璜生在展览里表达了那种处在空荡荡的沙漠环境里向个人侵袭而来的巨大的孤独感,以及与之抗争的力量。但在珠江溯源的展览中,他更希望表达的是珠江丰富的文化生态和生命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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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江之水》,纸本水墨设色
“我觉得南方给我的意象就是一种绿色的秀美、充满内敛生命力的秀美。”王璜生说,“它不像西北那样是抗争的、呐喊的,也不像东部那样是充满欢乐气息或久远人文气息的。珠江是一种内敛的、从土地里面自发生长出来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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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江索
本文首发于《新周刊》581期
原文标题
《重新发现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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