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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作者:闲鲤

本文转载自:我是科学家iScientist(ID:IamaScientist)

1929年12月2日,北平郊外已到了滴水成冰的时节。老百姓们都窝在家里“猫冬”,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谁也不愿意出门和寒风较量。可唯独周口店的荒山上,还有四五个民工模样的人仍然在坑洞里蹲守着。

他们在烛光下一锤一铲地发掘,不知是在寻找什么。可随着土层渐渐剥离,洞底有一个怪模怪样的化石被揭露出来。

工人见状,向着洞外的古人类学家裴文中呼喊道:“这里有一个大家伙!”

裴文中听见后,赶忙问道:“是什么东西?”

“大概……是犀牛的大腿吧?”[1]

裴文中钻进洞里,他定睛一看,这哪是什么动物大腿,分明是个古人类的头盖骨

之后的几个星期,周口店出土的头盖骨成为了全世界的新闻焦点。当时的北大校长蔡元培甚至说,周口店的新发现是中国人在现代科学领域得到的“第一枚金牌”。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北京猿人头骨模型 | Wikimedia Commons,Kevinzim

原来,裴文中找到的古人类化石就是后来为人熟知的北京猿人。时至今日,北京猿人头盖骨的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90周年。这90年里,北京猿人的化石历经辉煌、战乱、离散,以及学界的各种质疑和挑战。可是,关于它的诸多谜团仍然没有消散。

龙骨山上挖人骨,煤矿专家做考古

今天的我们都知道,人类最古老的起源地是数百万年前的非洲。而在人类学研究刚起步的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不少人类学家都把亚洲看作是人类的摇篮,尤其是东亚地区。于是乎,大量西方学者纷至沓来,希望能在中国和周边地区找到最古老的人类化石。这其中,就包括了一位特殊的瑞典专家“安特生”(Johan Gunnar Andersson)。

最初,安特生是北洋政府聘请来做煤矿和铁矿勘探的。可是随着袁世凯“驾崩”,他所属的调查部门失去了经费来源,只好把研究重心转向没那么烧钱的古生物和人类化石研究。当时的中国人其实对动物化石并不陌生,因为它们常常被当成中药,有“龙骨”之称。《本草纲目》就记载有龙骨的药效,从“腹泻尿血”到“健忘心惊”,几乎是包治百病。

在中国生活多年的安特生,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1921年,他听说北京周口店有个“龙骨山”,当地老百姓挖山烧石灰的时候经常掏出来一些动物骨头。因此,他决定前去一探究竟。等到了龙骨山,他并没有发现出露地表的古人类化石。不过巧合的是,作为一个资深的地质矿产专家,他鉴定石头的基本功在那一刻发挥了关键作用:安特生发现,龙骨山上有不少特殊的石英石,而这些石英石绝不是本地所产。也就是说,很可能是某种“力量”专门把远方的石英石挑拣到了这里。考虑到石英石正是古人类制作石器的基本材料,他怀疑这是古人类活动留下的证据。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民国时期的周口店龙骨山 | 参考文献[2]

从周口店回来后,安特生对这个地方一直念念不忘。冥冥之中,他隐隐地感觉到周口店龙骨山或许就是解锁人类起源之谜的钥匙。他甚至预言说:

总有一天,这个地点会变成考察人类历史最神圣的朝圣地之一。”[1]

安特生的预感果然没有错。在之后几年的发掘工作中,研究人员从龙骨山发掘出的动物化石相当可观。经过仔细挑选,他们发现其中有几枚牙齿化石属于人类。通过与北京协和医学的解剖学家步达生(Davidson Black)合作,他们认为这些化石代表的是一种未知的、极为古老的古人类物种,并将其称为“北京中国猿人”(Sinanthropus pekinensis),俗称北京猿人。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左为安特生,右为步达生。这两位外国学者对北京猿人的发现做出了关键贡献 | Wikimedia Commons,Wellcome Collection gallery

消息一出,学界哗然。因为北京猿人所处的年代或许可以追溯到数十万年之前(当时还没有精确的测年技术,只能靠有限的地层线索进行主观估算),如果他们真的存在,那么可能是当时全世界已知最古老的人类祖先。在震惊之余,学者们多多少少有些疑虑。毕竟发现的只是牙齿,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说服力也不够。

因此,全世界都在等待着周口店能有更大的发现。

发掘团队运气爆棚,颅骨化石刷新历史

与此同时,周口店的发掘团队也在经受着挑战。

1927年以后,龙骨山的发掘经费主要来自美国著名石油大亨旗下的“洛克菲勒基金会”。随着经费逐渐消耗,为了不让发掘工作中断,步达生向基金会提出申请,希望能再拨些钱下来。然而基金会的回复却让人压力倍增,大致意思是:想要钱?可以,但你们首先得多发掘出一些化石证明自己的能力。

没想到的是,这一年周口店遗址“锦鲤”不断。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内,发掘团队就在龙骨山上挖出了整整570箱动物化石!其中有两块下颌骨化石属于北京猿人。凭借这些成绩,团队获得了4000美元的赞助(大致相当于今天的5万美元),发掘工作得以继续。

不过,只有下颌骨化石还不够。如果想知道北京猿人的真实面貌并且说服国外学界,那必须要有另一个关键证据:颅骨化石。然而这颅骨化石哪里是这么容易找的呢!自从上次找到下颌骨以后,研究团队又在龙骨山上挖了一整年,可是再没有什么轰动的发现。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北京猿人外貌复原铜像 | Wikimedia Commons,Mutt

神奇的是,等到1929年12月,年度发掘计划就要结束的时候,裴文中和贾兰坡带领的发掘队伍突然就在洞底找到了北京猿人的第一块头盖骨化石,这才有了我们文章开头的那段故事。

人们注意到,这块颅骨化石的形态特征极其古老。整个颅骨的骨壁非常厚实,好似一个天然的头盔。眼眶上方的眉弓颇为发达,向前突出。脑容量大约在1000毫升左右,比我们现代人小了近四分之一。诸如此类的古老特征,学者们也是第一次见到。至此,随着北京猿人颅骨化石的问世,不仅“北京猿人”这一概念得到了广泛承认,公众对于人类进化史的认知也完全刷新了。于是当时的人们都认为,北京猿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人类。另外还有些观点认为,北京猿人代表的古人类群体就是现代亚洲人的祖先[3]

而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发掘团队的工作更是如有神助。

1930年,在打扫龙骨山顶的表层土壤时,研究团队意外发现有个洞穴,而这就是我们小学课本上常说的“山顶洞人”。

1931年,在北京猿人遗址中又发现了大量的灰烬层,说明北京猿人已经学会用火。

1934年,发现了北京猿人的一块下颌骨和一块颞骨(耳朵内侧的骨头)。

1936年,发掘工作进入了成果最为辉煌的一年。研究者在当年十一月的两个星期之内,连续发现了3个北京猿人头盖骨。

……

周口店的龙骨山就像是一处宝库,它果真变成了安特生预言中的“朝圣地”,向世人源源不断地提供着关于人类进化的坚实物证。然而,在辉煌之后,厄运很快来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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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周口店遗址已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 Wikimedia Commons,Siyuwj

眼见起朱楼,祸来而崩塌

1937年,侵华日军进入北平。龙骨山虽然地处荒郊,但也未能幸免于难。发掘团队中的三名技术工人被日军残忍杀害,研究中心和仓库在一阵轰隆声中被日军捣毁,沦落为修建防御工事的石料。中方学者跟随政府南迁,一路辗转去了云南,而步达生在此前就因熬夜工作猝死,其余外国专家则各自回国。至此,周口店的发掘工作停摆。

更痛心的事还在后面:人们用数年精力甚至生命换来的化石,居然丢了。原来,为了防止化石落入日本人手中,研究团队决定把化石交给美国驻华领事馆保管。彼时美日关系虽然紧张,但是尚未宣战,化石在美国人手上至少还能保证安全。等到太平洋战争前夕,人们已经察觉到日本要进攻美国,于是由美军护送化石前往秦皇岛,预备登船运回本土。可惜动作还是晚了一步,日军在突然宣战后俘虏了当地美军,而北京猿人的化石在一片混乱中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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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协和医学院,当年步达生就是在这里研究北京猿人头骨,也在这里去世 |  Wikimedia Commons,Ivan Walsh

有说法认为,化石已经被日军偷偷掠走并且装进了货轮。它要么已经被带回日本,要么就在航行途中被美军击沉,葬身大海。另有说法提出,美国人当时察觉形势不对,就把化石偷偷埋在了北京、天津或者秦皇岛的地下…….诸如此类的猜想,不胜枚举。

建国以后,政府和学者们也在努力搜寻北京猿人化石的下落。可是忙活了半个世纪下来,依旧是一无所获。而在这段时间里,北京猿人原有“最古老人类”的称号也让贤了。随着非洲地区不断发现更古老的人类化石,人们意识到在北京猿人之前,人属还存在有更古老的物种“能人”(Homo habilis)。而在人属出现之前,还有南方古猿属(Australopithe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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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古猿颅骨化石 | Wikimedia Commons,José Braga; Didier Descouens

另一方面,线粒体DNA的研究提出一种猜想:北京猿人并不是现代亚洲人的祖先,因为所有的现代人都是非洲迁徙而来的。至于北京人,他们没有后代传至今日,已经完全灭种了。

除此之外,还有些学者提出所谓的周口店遗址其实不是北京猿人曾经居住的地方,只是北京猿人被野兽吃剩的骨头偶然被堆积在了山上。而他们用火遗迹也被怀疑证据不足,或为“误判”。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1940年代,德国专家魏敦瑞手绘的北京猿人股骨(大腿)化石

 | 参考文献[4]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墙倒众人推。北京猿人曾有获得过多少赞誉,后来就遭受过多少挑战与质疑。上述这些质疑仍是合理的学术讨论,可是有些学者又从政治的角度分析,认为北京猿人意义没那么大,只是为了爱国宣传的需要[5]。更有些人,把北京猿人讲述成“食人恶魔”。

针对这些质疑,中国古人类学界也做出了有理有据的回应。比如说,北京猿人是否可能是我们的祖先之一?从化石形态上看,有一定可能。这是因为,我们现代中国人的很多典型遗传特征(比如门牙后面有两个窝)在北京猿人身上也有。虽然线粒体DNA把北京猿人从现代人家谱开除了,但线粒体DNA只是人类遗传信息中很小的一部分。从非洲走出的移民来到东亚时,可能与北京猿人等本土古人类的后代通婚,最终形成了我们,而这些通婚有可能是目前的线粒体DNA研究检测不出来的。

尽管如此,中国学者对北京猿人的辩护并没有得到国外广泛承认,因为总有一些观点质疑这些研究的科学性,并且怀疑研究成果是受到了“本土意识”的左右。

诚然,北京猿人确实不只是个科学领域的概念。民国时代积贫积弱,北京猿人是振奋国民的精神象征,而它的遗失则是民族伤痛。近几十年来,北京猿人掉进不同思想潮流碰撞的漩涡,或被一些意识形态话题借题发挥,或成为个别网红的流量素材。

今天,距离北京猿人头盖骨发现已经过去了整整90年。在未来,我们能否找回失落的化石?有关北京猿人的争论能否尘埃落定呢?

希望北京猿人化石重见天日的时刻,能早日到来。不论它的学术意义究竟如何,它永远是我们民族的无价瑰宝,它的故事,也将不断被人们书写和流传。

北京猿人发现90周年:它曾轰动世界,后遭战争厄运,如今下落成谜

排版:凝音

题图来源:图虫创意

参考文献:

[1] 贾兰坡. 周口店记事(1927-1937), 上海科学技术出版社, 1999.

[2] W.E. Swinton. Physician contributions to nonmedical science:Davidson Black, our Peking man, CMA JOURNAL, 1976.

[3] 吴新智. 周口店北京猿人研究, 生物学通报, 2001.

[4] Weidenreich F. The Extremity Bones of Sinanthropus Pekinensis. Paleontologia SinicaNew Series D, 1941.

[5] SIGRID SCHMALZER. The People’s Peking Man: POPULAR SCIENCE AND HUMAN IDENTITY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A,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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