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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舆服志】凿断玉潭盈尺水——“天然明晶”与“淬火成冰”

作者:五星出东方

本文为星火智库原创文章,转载请注明出处

千年积雪万年冰,

掌上初擎力不胜。

南国旧知何处得,

北方寒气此中凝。

——摘自崔珏《水晶枕》


老子有云:“大方无隅;大器免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所以,世上最“利”的剑,未尝不是温润的;最“冷”的冰,也许倒是淬火而成的。

于是,在鲁迅笔下,盖世无双的宝剑,是这样的——

“当最末次开炉的那一日,是怎样地骇人的景象呵!哗拉拉地腾上一道白气的时候,地面也觉得动摇。那白气到天半便变成白云,罩住了这处所,渐渐现出绯红颜色,映得一切都如桃花。我家的漆黑的炉子里,是躺着通红的两把剑。你父亲用井华水慢慢地滴下去,那剑嘶嘶地吼着,慢慢转成青色了。这样地七日七夜,就看不见了剑,仔细看时,却还在炉底里,纯青的,透明的,正像两条冰。”

“……窗外的星月和屋里的松明随乎都骤然失了光辉,惟有青光充塞宇内。那剑便溶在这青光中,看去好像一无所有。眉间尺凝神细视,这才仿佛看见长五尺余,却并不见得怎样锋利,剑口反而有些浑圆,正如一片韭叶。”(鲁迅《故事新编·铸剑》)。


这一段奇绝的宝剑描写,令人过目难忘。但是,溶于青光的宝剑,到底是什么样,也真个是挑战想象力。

直到有一天,一件宝物“吴王夫差矛”摆在眼前。

吴王夫差,中国历史上如雷贯耳的名字。錾刻有“吴王夫差自乍(作)甬(用)矛”的这件兵器,历经两千多年之后,仍然寒光凛然,风采犹存。仔细观察,还会发现,矛身边缘呈现美丽的绿色,是与青铜矛身不同的材质。


这美丽的绿色边缘,材质是琉璃,也就是现在通常说的玻璃。


以化学术语云,物质可分为晶体与非晶体。晶体,就像是冰,有个“熔点”,超过了熔点温度,固态物体就会化为液态,例如冰的熔点就是0摄氏度,超过了这个温度就会化成水;而低于熔点就是固态;非晶体的构成比较复杂,所以从固态到液态之间,有个“软化”、“熔融”的状态,像烧软的蜡烛,或者蛋糕上裱花的奶油,可以随意塑形。

玻璃是非晶体。一般是用多种无机矿物(如石英砂、硼砂、硼酸、重晶石、碳酸钡、石灰石、长石、纯碱等)为主要原料,另外加入少量辅助原料,经高温烧制而成。主要成分是硅酸盐复盐,包括二氧化硅和其他氧化物。

砂子在自然界中随处可见,二氧化硅含量高的砂子叫石英砂,是制作玻璃的主要材料,将纯净的石英烧熔再冷却,就可制得石英玻璃,但是石英的熔点高达1750℃,古人难以达到,于是就会在原料中添加助熔剂,以降低烧制难度,常见的助熔剂有苏打、石灰、草木灰、铅丹等,因地因人而异。

在中国,玻璃的最初起源可能是青铜、陶瓷烧制工艺的衍生品,因为制作窑炉会使用石英砂,而烧制过程中难免有草木灰飘落到窑体上,经过烧制,就形成了亮晶晶的琉璃体。而从无意烧成,到有意制作,中间应该有一个比较长的历史过程。


到了春秋战国时代,青铜工艺已经十分发达,这时候用青铜铸造的兵器,会依据功能需求,在不同的部位加入不同比例的锡、铅、铁、硫等成分,以保证兵器器身的韧性和刃部的锋利,使其刚柔相济。

吴王夫差所在的吴国,凭借着丰富的矿藏资源和雄厚的冶铸实力,在以舟师步兵为主要兵种的军队建置、与楚越争霸的战争需要以及东周时盛行的佩剑风尚等因素的激发下,特别重视武器装备,在青铜兵器的铸造与装饰方面,取得了相当卓越的成就。

烧制铸造技艺发达,“琉璃”也得到了更多的关注与研究。从它的另一个名字“流离”,可见古人对其烧制过程中具有流动性、可塑性的熔融状态已有充分认识。

并且,烧成之后,那种犹如寒冰翠玉的色泽质感,更是令古人深深着迷。也所以,琉璃逐渐摆脱了衍生的身份,成为独立制造的工艺品类。


历史常有迷人的细节。吴王夫差的老对头,“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他的佩剑也得以一直保存至今。凭了剑主的名气、精良的工艺、完善的保存,“天下第一剑”之名,可谓实至名归。

巧合的是,越王勾践剑上也用了琉璃:剑格的两面镶嵌饰,一面是绿松石,一面是琉璃。看来这对老冤家,对琉璃却是一样的珍视。



再到西汉,就有了全由玻璃制成的玻璃矛,通体青绿透明,大有鲁迅笔下冷铮铮的气息——


尽管制作工艺已经相当发达,但离真正的科学认识,还有一段距离。古代的化学家,在很多领域都是处于经验总结阶段,经常会把一些脑洞大开的想象,也当成真事。

比如,天生明晶的水晶与淬火成冰的玻璃,古人是不大分别的。东晋葛洪《抱朴子》有记载云:“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

水精,也就是水晶,现在一般特指石英晶体,主要化学成份是二氧化硅。而葛洪所描述的用“五种灰”作成的“水精碗”,显然只能是玻璃碗,而不是天然水晶碗。

古人讲得笼统,现在说起来,不免还要分辨分辨。因为水晶和玻璃,除了天生与人工的区别,两种材质的加工方式也很不一样。如前所述,玻璃器是将原料加热至熔融状态,塑形而成;而天然水晶,就像玉器,是在硬质的原材料上进行切割、刻划、打磨等加工,完全是“减法”工艺。


水晶名作,首推穿越感十足的战国水晶杯,杭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


汉代打通丝绸之路,丝路沿途的商贸文化交流变得频繁起来。中国人逐渐发现,原来水晶、玻璃,都是西域国家的明星产品,原料精良,制作考究,造型别致,千里迢迢运到东土,更是身价倍增,相当值钱,可以做很多大买卖。

补充一句:丝绸之路并不是一条路,也不是单一时间的单一路线,而是前后传承两千多年、方圆几千公里、联结亚、欧、非三大洲广袤经济区的综合商贸路线的总称。从北到南,可以分为三大主要路线:北方草原丝路(绿线)、沙漠绿洲丝路(红线)、海上丝路(蓝线)。



汉代、六朝、隋唐,都是沙漠绿洲丝绸之路的繁荣期,往来货物商品琳琅满目。来自中亚中东的胡人胡族与中国本土居民往来频繁,胡风胡气也兴盛一时。

东晋葛洪《抱朴子》的那句话,还有下半句:“外国作水精碗.实是合五种灰以作之,今交广多有得其法而铸作之者。”——这是中国匠人以西方工艺制作玻璃容器的确凿记载,“交广”,就是今天的岭南地区。

有实物史料为证。岭南地区出土的西汉玻璃容器,和中原地区同时期的玻璃容器有很大的不同。


中原的汉代玻璃容器多为仿玉品,造型模仿玉器,色泽也与玉器相似,几乎都是不透明的。


几个栗子——战国时期谷纹琉璃玉璧


满城汉墓出土的琉璃盘


琉璃耳杯


岭南汉墓出土的玻璃容器则有特别的造型,既不是仿玉制品,在中原也找不到相类之物。并且岭南玻璃器的透明度都比较好,可以达到半透明甚至透明的程度。

典型如广西合浦及附近地区出土的几件琉璃器——合浦在汉武帝时期就是海上丝路的起点,由合浦行船,可由马六甲海峡到缅甸,再到印度等地。

汉代深蓝色玻璃杯,1988年广西合浦汉墓出土,高6.7、口径9.2厘米


东汉湖蓝色玻璃杯,1990年广西合浦黄泥岗M1出土,合浦汉文化博物馆藏


汉代淡绿色玻璃杯,1987 合浦县文昌塔70号墓,广西博物馆藏


碧琉璃杯,1955年广西贵县(今贵港市)东汉墓葬,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东西方的玻璃,在结构成分上也有不同。所以分析玻璃成分也是鉴定玻璃文物来源的重要依据。

越王勾践剑所镶嵌的玻璃,与中国原始瓷在烧制时形成的透明釉滴,主要成分都是钾钙硅酸盐。可见中国最早的古玻璃制备技术可能从原始瓷釉技术演变而来,钾钙硅酸盐成分也成了中国本土玻璃的标志之一。

另外,还有以氧化铅和氧化钡做助熔剂的铅钡玻璃。1950年,出土于河南辉县固围村5号墓包金镶玉银带钩,时代为战国中晚期,带钩上镶嵌有3枚玉璧,在玉璧的中间孔眼处镶有数件玻璃珠,经检验,这些玻璃珠是典型的铅钡玻璃。而世界其他古玻璃都未不含钡,欧洲直到19世纪,才把氧化钡添加到主料中以增强玻璃的折射率,因此学术界也将含钡成分视为中国古代玻璃的显著特征。


再说西方。西方的玻璃多用苏打做助熔剂,被称为钠钙玻璃。汉魏六朝时期在中国发现的钠钙玻璃,多数来自萨珊帝国,或者拜占庭帝国——拜占庭帝国就是东罗马帝国,所以那里来的玻璃也叫罗马玻璃。


魏晋南北朝时期,罗马玻璃输入中国的品种和数量都有增加。《魏书·西域传》云:“波斯国,多大真珠、颇梨、琉璃、水精、瑟瑟、金刚、火齐……”其中若干术语都指向玻璃。在南朝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南京附近,也比较集中地出土了进口的罗马玻璃。

南京象山7号墓出土的玻璃磨花筒形杯。玻璃无色透明,泛黄绿色,外壁附着一层白色风化层,口缘下及底部磨有椭圆形花瓣纹,腹部分布有七个椭圆形纹。


磨花玻璃碗,江苏句容南朝刘宋元嘉十六年(439年)纪年墓出土


东晋玻璃罐,南京仙鹤观高崧家族墓出土(图:动脉影)


2018年,浙南地区永嘉瓯北丁山汉六朝墓群出土的文物中,有一件磨花玻璃碗,出土于咸康二年(336M37号墓,玻璃薄而透明,微泛浅绿色,为波斯萨珊王朝产品。


西晋文学家潘尼的《琉璃碗赋》,不仅赞美了琉璃碗的精美,还特意强调其“济流沙之绝险,越葱岭之峻危”的“外来”身份。全文如下:

“览方贡之彼珍,玮兹碗之独奇。济流沙之绝险,越葱岭之峻危。其由来也阻远,其所托也幽深。据重峦之亿仞,临洪溪之万寻。接玉树与琼瑶,邻沙棠与碧林。瞻阆风之崔嵬,顾玄圃之萧参。于是游西极,望大蒙。历锺山,窥烛龙。觐王母,访仙童。取琉璃之攸华,诏旷世之良工。纂玄仪以取象,准三光以定容。光映日耀,圆成月盈。纤瑕罔丽,飞尘靡停。灼烁旁烛,表里相形。凝霜不足方其洁,澄水不能喻其清。刚坚金石,劲励琼玉。磨之不磷,涅之不浊。举兹碗以酬宾,荣密坐之曲宴。流景炯晃以内澈,清醴瑶琰而外见。”(《艺文类聚》七十三,又八十四。)


玻璃如此受欢迎,北方当然不遑多让,也积极进口。

宁夏固原县北周李贤墓出土的玻璃碗,萨珊玻璃中的精品


佛教也是西来的,琉璃也是西来的,尽管源头不尽相同,二者却在中国结合在一起,琉璃被称作佛家“七宝”(不同的经书所译的“七宝”也有所不同,但“琉璃”基本是标配)之一,也和“佛门净地”产生了紧密联系。

1985年,西安隋代清禅寺遗址曾出土一套完整的碧琉璃棋子(左)。


这组棋子是“双陆子”。双陆是古代风靡一时的棋盘游戏,双陆子就是棋子,其详细的规则玩法在《三才图会》、《山樵暇语》等文献中皆有记载。该组双陆子出土于寺庙遗址,又是琉璃制品,十分罕见,所以有推断其为皇帝供奉佛舍利的法器。


隋代绿色玻璃瓶,也是西安清禅寺塔基遗址出土


绵绵延延,到了唐代——不同文明的大碰撞、大融合时期。

琉璃的气质,一如《铸剑》里的剑,轻造型而重神采:器物多种多样,不一而足,显得十分喧哗,甚至有些混乱,但是那种风骨气度,却是看不见却又感觉得到的明确存在。

佛门宝物,已成共识,诗人吟咏俯拾可见。

题法院

常建

胜景门闲对远山,竹深松老半含烟。

皓月殿中三度磬,水晶宫里一僧禅。


安公房问法

张继

流年一日复一日,世事何时是了时。

试向东林问禅伯,遣将心地学琉璃。


西明寺牡丹

元稹

花向琉璃地上生,光风炫转紫云英。

自从天女盘中见,直至今朝眼更明。


山寺看海榴花

刘言史

琉璃地上绀宫前,发翠凝红已十年。

夜久月明人去尽,火光霞焰递相燃。


僧院牡丹

陈标

琉璃地上开红艳,碧落天头散晓霞。

应是向西无地种,不然争肯重莲花。


怀惠明禅师

鲍溶

秋天欲霜夜无风,我意不在天地中。

雪山世界此凉夜,宝月独照琉璃宫。

解空长老莲花手,曾以佛书亲指授。

雪岭无人又问来,十年夏腊平安否。


游化感寺

王维

翡翠香烟合,琉璃宝地平。

龙宫连栋宇,虎穴傍檐楹。

谷静唯松响,山深无鸟声。

琼峰当户拆,金涧透林明。

郢路云端迥,秦川雨外晴。

雁王衔果献,鹿女踏花行。

抖擞辞贫里,归依宿化城。

绕篱生野蕨,空馆发山樱。

香饭青菰米,嘉蔬绿笋茎。

誓陪清梵末,端坐学无生。


寺庙的水晶器物,如法门寺地宫出土的水晶椁子,用来盛放舍利。


法门寺的琉璃碗盘,有浓郁的伊斯兰器物风采


法门寺还出土了萨珊帝国的琉璃瓶


唐代整个社会的充分开放、文化思想的兼容并包,甚至中国的宗教立场,由此可见一斑:来者不拒,全都不信,啥都可以有,啥都不当真。管你原本是多么“纯净”的教派,到了中国,都能变成大杂烩。直到今天,遍布全国各地的民间宗教还是一样的路数,永远没有一本什么圣典圣经可以囊括所有的信徒。

中国自古不是,也不可能变成政教合一的国家。

民间宗教自有其素朴的信仰,素朴的智慧,素朴的可爱。只是要分辨清楚,会有别有用心的不法分子混迹其中浑水摸鱼,挂着宗教的羊头,卖的却是推墙党的狗肉。这帮人前些年闹得可凶,近来挨了不少打击,收敛了许多也隐蔽了许多,毕竟还是贼心不死——所以必须要明白:信仰有自由,政治有立场,国家治理社会规则不是开玩笑,必须是宗教归宗教,政治归政治,糊里糊涂混为一谈,是要犯大错误,更是要栽大跟头的。


中国自古不是宗教国家,唐代也不是。所以,很自然地,无论是在诗人笔下,还是真实的贵族生活,水晶、玻璃都没有成为死板的宗教符号。更多的是华美的奢侈品形象,映射出富贵华丽安逸骄奢的生活。

杜甫的名作《丽人行》在《全唐诗》有两处收录,一处位于卷25,标题为《杂曲歌辞·丽人行》,其中有句:“紫驼之峰出翠釜,水晶之盘行素鳞”;一处位于卷216,标题为《丽人行》,此句录为:“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这种“水晶”、“水精”不分的状态,未必是一时笔误,更有可能是不同材质分类模糊引发的混淆称呼。

再如崔颢《卢姬篇》,也有两处收录,卷26的《杂曲歌辞·卢姬篇》显示:“魏玉绮楼十二重,水精帘箔绣芙蓉”;卷130的《卢姬篇》则为:“魏玉绮楼十二重,水晶帘箔绣芙蓉”。

又如卷267收录有顾况的《宫词》五首,其中有两首诗云: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

月殿影开闻夜漏,水精帘卷近银河。


金吾持戟护新檐,天乐声传万姓瞻。

楼上美人相倚看,红妆透出水精帘。


到卷772,这两首诗又几乎照录了一遍,署名为马逢并加注为“一作顾况诗”:

金吾持戟护轩檐,天乐传教万姓瞻。

楼上美人相倚看,红妆透出水晶帘。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人笑语和。

月影殿开闻晓漏,水晶帘卷近秋河。


李白的名作《玉阶怨》也有两个版本,一在卷20,标题《相和歌辞•玉阶怨》,曰:“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精帘,玲珑望秋月”;一在卷164,标题《玉阶怨》:“玉阶生白露,夜久侵罗袜。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出了诗人笔端,在现实中,华美的水晶器物也有发现。举几个栗子:

水晶八曲长杯,与诗中的“水晶盘”相类,1970年出土于陕西西安何家村


水晶项链,出土于西安唐辅君夫人米氏墓


用来串首饰的水晶珠子与樱桃大小仿佛,诗人也就信手拈来,将白樱桃比喻为水晶珠。如于邺《白樱桃》:“王母阶前种几株,水晶帘内看如无。只应汉武金盘上,泻得珊珊白露珠。”

李白有首《白胡桃》,虽然名为“胡桃”,看描写却全然是樱桃:“红罗袖里分明见,白玉盘中看却无。疑是老僧休念诵,腕前推下水晶珠。”


在唐诗中,时常可见“水晶帘”或“水精帘”:就像“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是一种既清冷、又华贵,既晶莹剔透、又闪烁朦胧的意象,绝不同于其它材质的门帘窗帘。


离思

元稹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宫词百首

和凝

金盆初晓洗纤纤,银鸭香焦特地添。

出户忽看春雪下,六宫齐卷水晶帘。


月夜重寄宋华阳姊妹

李商隐

偷桃窃药事难兼,十二城中锁彩蟾。

应共三英同夜赏,玉楼仍是水精帘。


山亭夏日

高骈

绿树阴浓夏日长,楼台倒影入池塘。

水精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刘驸马水亭避暑

刘禹锡

千竿竹翠数莲红,水阁虚凉玉簟空。

琥珀盏红疑漏酒,水晶帘莹更通风。

赐冰满碗沉朱实,法馔盈盘覆碧笼。

尽日逍遥避烦暑,再三珍重主人翁。


杂歌谣辞·古歌

沈佺期

落叶流风向玉台,夜寒秋思洞房开。

水精帘外金波下,云母窗前银汉回。

玉阶阴阴苔藓色,君王履綦难再得。

璇闺窈窕秋夜长,绣户徘徊秋月光。

燕姬彩帐芙蓉色,秦子金炉兰麝香。

北斗七星横夜半,清歌一曲断君肠。


很难说诗里的“水晶”、“水精”是哪种材质的确指,但众多诗篇的描述指向却相当一致,尤其是“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水晶帘内看如无”、“水晶帘下看梳头”、“水晶帘莹更通风”等等诗句中的“水晶帘”,都是透明珠子串成,具备半遮掩、通透性等特点。

因此,可以设想,以唐代的工艺水准,王府宫殿中出现玻璃珠串制成的“水精帘”,也是可能的。


再举几个栗子,看看隋唐玻璃器的风采——

隋代李静训墓出土的玻璃瓶,可能是这个贵族小姑娘生前的心爱之物。


唐代淡绿色高足玻璃杯,新疆库车森木塞姆石窟出土,典型的西域风格,依稀可见“琉璃钟,琥珀浓,小槽酒滴真珠红”的奢华风采。


何家村玻璃杯


法门寺印纹直筒杯


日本正仓院收藏的碧琉璃长杯


茶盏、茶托,亦出土于法门寺,为中国本土制造,与前文出现的法门寺琉璃器不同——法门寺共出土琉璃器皿二十件,除了这组茶具(计二件),其余十八件均为“舶来品”。


唐代的琉璃,奢侈华美成了主流,古风剑客渐行渐远。郭震《古剑篇(一作宝剑篇)》描述的是被尘封的琉璃剑匣、龙泉宝剑——

君不见昆吾铁冶飞炎烟,红光紫气俱赫然。

良工锻炼凡几年,铸得宝剑名龙泉。

龙泉颜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叹奇绝。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

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

非直结交游侠子,亦曾亲近英雄人。

何言中路遭弃捐,零落漂沦古狱边。

虽复尘埋无所用,犹能夜夜气冲天。


或许,这就是剑注定的宿命。因为剑的风骨生命,是用剑的剑客赋予的。诚如严家炎所言:“中国古代的侠客,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受雇于人的侠客,他们受雇于某个专门的人,像春秋战国时代的四大公子孟尝君、信陵君等就养了很多的士。这些‘士’平常蒙受着主人的各种恩泽,最后呢,要为主人做一切事情,包括牺牲自己。所谓‘士为知已者死’就是这样一种状况。这是一类侠士,他的主人是一个人,他要为一个主人解忧出力。另外有一类侠士,所谓‘布衣之侠’,他们不为别人所养。他们是有着自己独立的身份的。这种‘布衣之侠’与墨家的关系很密切,他们施恩不图报,甘愿自我牺牲,这就是所谓的‘原侠’。在他们身上,体现了一种更为高尚的侠义精神。”


回看《铸剑》,大部分篇幅,写的是复仇者用剑和头实现向暴君复仇的使命。而到故事的末尾,复仇者的满腔热血,换来的不过是“中间夹着许多祭桌的男男女女”对“大出丧”的瞻仰,几个义民咽泪的忠愤,王后妃子、太监大臣们的悲戚表演。

那巧夺天工、不可方物的绝世宝剑,那热得发冷、悲壮瑰奇的感情氛围,无不烘托出鲁迅对“复仇”的生命体验,即:复仇者自我牺牲,“与子携亡”的生命、要比苟活者的偷生有价值的多。但即使如此,鲁迅仍然以他犀利而怀疑的眼光,将复仇面对无物之阵的必然失败、无效、无意义的命运揭示给人们看,决不自欺欺人——时间永是流逝,街市依旧太平,社会发展的节奏,并不会因为靠某几个人的行侠仗义甚至恐怖主义,使二三子“恶贯满盈”就可改变。

也所以,奇绝华美的宝剑,终究是成为历史。


而今,玻璃已经是随处可见的大工业产品,那曾经与玻璃相伴而生的精神气质:高贵华美、纯净剔透、宁折不弯、快意恩仇的精神,是随着物品日趋廉价而贬值,还是随着物品日趋常见而普及了呢?

问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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