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黑帮代替政府宣布“封城”,他们权力很大吗?

作者:潘雨晨

本文转载自:国家人文历史(ID:gjrwls)

巴西黑帮代替政府宣布“封城”,他们权力很大吗?
近日,多家媒体援引海外报道称,由于不满巴西政府在防疫中的低效率,里约热内卢黑帮发布通告,通知其控制下的三个社区晚八点后实行“宵禁”,同时“温馨地”提示:“如果政府拿不出方法,那就由我们黑帮来解决。”许多网友称,巴西黑帮已经代替政府行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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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巴西黑帮真的是为里约百姓着想吗?敢公然与政府叫板,巴西黑帮为什么有这个底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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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孕育黑帮

不像意大利黑手党拥有悠久的历史传统,也不像美国黑帮是多民族移民的结果,巴西的黑帮多诞生于监狱,并由此为根基,辐射全国,发展出庞大的地下组织,而这一切的产生还要从军政府上台说起。
1964年3月,受“冷战”大环境影响,巴西军人在美国支持下发动政变,推翻了古拉特政府,建立起独裁专制的军政府,反对独裁压迫的巴西人成立了游击队,军政府立刻出手镇压,大量左翼人士、反对派和知识分子被投入监狱,里约近海的格兰德岛监狱就是关押重犯和政治犯的主要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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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德岛上的教堂。格兰德岛历史上曾经是海盗藏宝、奴隶转运与麻风病医院的所在地,岛上居民多为格兰德岛监狱工作人员的后代
新来到格兰德岛监狱的政治犯,和平日里打打杀杀的囚犯表现得很不一样,他们精神面貌良好,集中在一起探讨问题、共同阅读、教授其他犯人文化课、用统一的行动抵制挑衅的重犯,这样有组织的行为引起了监狱中几名团伙头目的注意,他们是“元帅”伦格鲁贝尔、“教授”威廉、“梯子”卡洛斯、“胖子”罗伯特、“牧师”格雷格里奥等人。
监狱头目希望学习政治犯有效的组织管理方式,政治犯想要在监狱中发展自己的信众与抵抗力量,双方一拍即合。在政治犯提供智慧,头目提供人力的情况下,格兰德岛监狱的囚犯被组织起来,命名为“红色长枪党”,通过集体绝食等方式要求监狱提高待遇并颇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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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德岛监狱中的部分头目,左起“梯子”卡洛斯、“胖子”罗伯特、“教授”威廉,他们在政治犯的帮助下成立了红色长枪党,即后来的红色司令部(Comando Vermelho,简称CV)
为了心中的计划,长枪党开始筹集资金,出狱的成员开始运送大麻,渐渐地,毒品成为组织主要的经济来源。70年代末期,军政府的统治逐渐松动,政治犯得到了特赦,长枪党的部分主要人物也成功越狱,没有一技之长的他们选择从哥伦比亚贩卖可卡因进入巴西,逐渐演变为巴西最大的贩毒黑帮。
1981年4月,越狱的长枪党头目若泽·萨尔达尼亚被400名里约警察和民兵包围,萨尔达尼亚与警方对峙11个小时,向警方挑衅喊话,警方付出3死4伤的代价击毙了萨尔达尼亚,这一事件被巴西媒体大肆报道,却乌龙的将红色长枪党称为“红色司令部”(Comando Vermelho,简称CV),监狱里的头目索性干脆以红色司令部来重新命名组织。
90年代,格兰德岛监狱关闭,红色司令部的主要人物转移安置,而几乎同时,8名重犯从圣保罗的监狱转移到一所新的看守所,在这里,他们成立了一个黑帮组织,被命名为首都第一司令部(Primeiro Comandoda Capital,简称PCC),他们很快结果了这里的囚犯头目并统治了监狱。首都第一司令部通过每月上交会费、为组织成员提供法律援助和武器的方式迅速发展壮大,其成员在出狱和转移羁押期间,不断发展成员,7年后成为遍布巴西22个州的庞大组织,盘踞圣保罗,与根据地在里约的红色司令部分庭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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贫民窟成为黑帮温床

巴西黑帮原本可以被限制在监狱中,然而,巴西独特的贫民窟成为罪犯的温床,黑帮迅速介入并接管了贫民窟,使贫民窟从地下走到台前,不断被媒体曝光。
巴西作为葡萄牙的殖民地历史悠久,在此基础上形成了种植园经济,高度集中土地占有制成为巴西农业模式的强大惯性。巴西一直没有进行土地改革,土地越来越集中在3%的富人手中,他们占据了巴西70%以上的土地,这些土地被用来发展畜牧业和出口农业,政府的出口导向政策和补贴也向这些大地产主倾斜,大量小农和失地农民被排挤出农村,沦为城市周边贫民窟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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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无土地运动组织(MST)成员多达百万,他们拥有自己的基金、兄弟会以及记者,他们占据无主土地修建营地,要求政府赔偿他们被地主和大企业强占的土地
除了农民失地以外,工业政策的误导也使得贫民窟疯狂扩张。巴西军政府执政时期,大举借债投入工业化和基础设施建设,从1968年到1974年,巴西每年的GDP奇迹般地增长11.4%。然而,军政府在教育和卫生上的投入却没有跟上,造成大量低素质劳动人口存在。经济发展时,城市还可以源源不断接收人口,1985年军政府交出权力后,豆类、燃油、铁矿石等大宗出口为导向的政策占据上风,本土制造业薄弱,难以吸收劳动力,大量人口只能流入服务业或处于失业状态,这些人与失地农民一起住在贫民窟,巴西也就成为贫富差距最悬殊的国家之一,3万上层人的收入几乎相当于1000万下层人的收入,暴力犯罪时常发生,政府也无力处理贫民窟,这为黑帮入主贫民窟提供了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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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约的贫民窟大多修建在半山腰或山顶,而城市和富有的小区一般集中在山脚下
巴西贫民窟最早由工会领袖或当地的居民领袖进行自治管理,20世纪80年代,黑帮看中了这里鱼龙混杂的环境,将居民们推选的管理者赶走,夺取了权力,以红色司令部为首的黑帮建立起从贫民窟到哥伦比亚的贩毒网络,用毒品控制自己管辖的贫民窟,最高峰时控制了里约一半的贫民窟地区,并将经营业务发展到洗钱、军火走私、人口贩卖,同时,黑帮之间为了地盘和毒品生意大动干戈,枪杀和火并时有发生,一度有每年4万人死于枪杀的恐怖记录,也正因此,黑帮需要极力扩大组织的人员,他们甚至像政府一样前往贫民窟“征兵”,这种“邀请”是不能拒绝的,轻者赶出城市,重者当场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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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上帝之城》截图。《上帝之城》描绘了里约贫民窟青少年进行黑帮火并的故事,比剧中故事更可怕的是,拍摄期间,申请的对口单位是著名黑帮首都第一司令部,而非巴西政府
贫民窟的青少年从小在这种暴力环境下长大,他们的家族成员中或多或少有人参与毒品贩卖,加上贫民窟最成功的例子就是黑帮头目和毒枭,形成了参加黑帮就可以受人尊敬,拥有财富和律师的观念,大量青少年加入黑帮。即使有人不想加入黑帮,黑帮也会买通当地警察,在贫民窟举办音乐节,在音乐节上诱使青少年吸毒,最终堕入黑帮组织的深渊,当然也有坚持梦想的青少年,最终依靠踢足球摆脱了这种宿命,贝利、加林查、罗马里奥、罗纳尔多、罗纳尔迪尼奥、大卫·路易斯都是从贫民窟走向世界的巴西球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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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帮会用显著的标识来表明自己的领地,图为红色司令部在控制领地墙上的涂鸦
黑帮在贫民窟中划定了严格的势力界限,武装的黑帮成员在街区中进行巡逻。为了控制人口稳定,居民进出贫民窟都要受到黑帮盘问,哪怕仅仅为了探亲访友。有不少毒贩误入其他黑帮的势力范围被当场击杀,有时候流弹也会破壁而入,让看电视或熟睡中倒霉的居民非死即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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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与黑帮的较量

面对日益猖獗的黑帮活动,历届巴西政府都进行着不同程度的努力,黑帮的应对策略也逐渐升级。
早在1997年,黑帮横行的里约市全年发生各类案件62050起,平均每天发生170起,许多居民斥巨资将自己的轿车改装成防弹车,并为家中添置各种安保措施,圣保罗市的防弹车改装公司订单量激增。1995年上台的卡拉佐总统三年内两次发起“里约热内卢行动”,出动军队打击犯罪,并将1998年定为“公共安全年”,但行动收效甚微。
2001年,巴西政府突击拘禁了10名黑帮高层头目,将其关押在拉丁美洲最大监狱——卡兰迪鲁监狱。2月8日的一次例行检查中,狱警竟然搜出了打火机、长刀、棍棒、甚至手枪和子弹,典狱长确信监狱里有高层头目正在策划越狱,当局紧急磋商后决定将10名头目转移羁押。2月18日是星期天,监狱意外涌入8000多人探监,由于家属可以随意进出牢房,一时间监狱人满为患。随着一声枪响,囚犯们集体行动,抢占了整个监狱,并将狱警和8000名家属挟持为人质,与此同时,全巴西23所监狱暴动,囚犯们在放风的操场上写下1533的字样。葡语中,P是15,C是3,暴动囚犯表明了身份,他们来自首都第一司令部。原来10名头目均是首都第一司令部的重要人物,他们被捕后黑帮马上进行报复,在与政府谈判、对峙25个小时后,释放了所有人质,从此,大量囚犯加入首都第一司令部,政府几乎失去了监狱的控制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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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2月18日的暴动经电视台播放产生极大影响,全世界都知道了首都第一司令部(PCC)和1533的代号
2005年5月12日,首都第一司令部再次掀起大规模暴动,原因是警方要转移帮派重要头目马尔科拉到防范更严密的贝尔南德斯总统监狱,马尔科拉仅30多岁,但已经把帮派发展为巴西第一大黑帮,并将黑帮分子输送到警察和司法系统,为帮派提供情报,他的被转移引起黑帮震动。5月12日晚间开始,圣保罗州大部分警察局、治安岗亭和警察住所遭到冲击,69座监狱同时暴乱,8家银行遭到抢劫,60多辆公交车在街头被焚毁,100多人死于暴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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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动中的黑帮分子会将1533、自由等口号涂鸦在墙上以表明身份并向政府示威
2009年10月,一架警用直升机在贫民窟上空巡逻时被黑帮分子击落,政府公信力再次受到质疑,人们担心里约能否举办世界杯。2010年11月,黑帮在冲击警察局、安置汽车炸弹后,时任总统的卢拉忍无可忍,对里约黑帮发动“世纪之战”,2700名军人在装甲车和武装直升机的配合下,向里约红色司令部盘踞的阿莱芒地区的贫民窟发动总攻,1.5万名警察部署在里约各地防止暴动,警方击毙数十人,包括多名头目,缴获大麻40吨,各种枪支弹药1万多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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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西国旗插上阿莱芒山,象征着公权力第一次掌控这个地区
黑帮是巴西的顽疾,即使在举办2016年里约奥运会时,黑帮也不给政府面子。有消息称,里约奥运会期间,中国男篮在前往目的地时沿途爆发了帮派枪战,幸好队员们安然无恙。7月,4名中国反兴奋剂官员在里约街头遭遇持枪抢劫,手表、钱包和护照被洗劫一空。更有甚者,8月11日,一辆载有奥运安保人员的巴西卡车不慎驶入贫民窟,遭到黑帮伏击,司机不幸遇难,多名安保人员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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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约奥运会期间,多国艺术家前往贫民窟进行彩绘创作,号召人们不要在墙上书写政治标语和帮派符号,要将艺术带进贫民窟
世界杯和里约奥运会后,巴西政府仍然没有放松对黑帮的清剿。2018年,特梅尔总统签署法令,巴西政府将对里约州公共安全事务进行管理,军队有权指挥里约州的警察与监狱。同年6月18日,5000多名军人和警察再次清剿几个帮派盘踞的贫民窟,在封锁进出道路后抓捕了10余名黑帮分子并起获大量违禁药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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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好的黑帮,需要对平民的关注

巴西政府几十年来不厌其烦地清剿,但因为没有死刑的震慑,黑帮分子关进监狱等于回到贼窝,发展更多帮派成员后继续犯罪,形成恶性循环。巴西政府对黑帮屡剿不尽,根本原因在于贫富分化极端,政府对于平民漠不关心。
早在军政府时期,巴西就有对城市低收入者提供住房的计划,但房地产公司只为富人服务,对贫困人口的住房计划不感兴趣;在经济腾飞的岁月中,政府强行城市化,吸收大量劳动力进入城市,但却没有提供相应的教育、医疗卫生的保障,大部分贫民窟至今仍无法直接获取干净的饮用水;当大量人口失业时,政府没有想到要调整自己的发展政策,反而固守大宗出口这种不需要太多劳动力的产业。
世界杯和里约奥运会本是很好的改变机会,但巴西政府的贫民窟清理更像是为自己的形象遮丑。历届总统选举中,候选人们都高呼口号,向选民保证会改善贫民窟、遏制黑帮,然而一切都和三十年前没有差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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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巴西军队在罗尼西亚贫民窟与黑帮交火。罗尼西亚贫民窟居住有30万人,每年都有帮派分子火并的事件
历史上,巴西有很多次机会进行挽救,然而为了金字塔尖的少数富人群体,政府一直不敢调整政策,继而麻木,漠不关心,对基层的权力真空导致黑帮适时渗透,最终积重难返。而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政府的公信力也遭到巴西人的质疑。
早期巴西警察系统破案率极低,贫民窟里出现谋杀案件,警察都会以帮派交火流弹误杀为借口结案,有的警察在贫民窟中甚至随意开枪,导致巴西民众拒绝禁枪。黑帮通过恐吓的手段建立起了对基层的统治,在少数地区为贫民窟居民提供了医疗、教育的保证,向旅游者开放贫民窟增加了居民的收入,平民在政府忽视自己的情况下也只能选择黑帮。
尽管政府效率低下,但也确实在向更好的方面努力。卢拉在任期间,有1200万人脱贫,贫民窟地区的警力也在逐渐加大,警察通过直升机向贫民窟地区分洒万张传单,告诉居民们举报黑帮分子的暗号和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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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司令部在疫情期间发布的告示
疫情来临之际,有巴西民众呼吁黑帮接管国家,这是巴西人的气话,也是对巴西政府的失望。黑帮适时地站出来,挑衅式的宣布“封锁社区”,这不是黑帮对平民的关心,而是出于本能维护自己的地盘。黑帮的宵禁,是通过“不洗手,就砍手”式的恐吓手段与暴力威胁下发布的,巴西百姓真的能接受吗?
执政者效率低,就寄希望于黑社会,这毫无疑问是饮鸩止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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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剧《侠饭》截图。编剧借卧底之口阐述没有好的黑帮这一理念
黑帮永远不是电影《教父》中维托·柯里昂那样的彬彬有礼,更不是《美国往事》中麦克斯的深谋远虑,他们是残忍杀死平民并录像传播的罪魁祸首,是贫民窟千万深陷毒品青少年的始作俑者,是各国政府都要有勇气面对的挑战和问题。
参考文献:

民主与法治时报:《巴西圣保罗监狱暴乱内情》(2006年5月28日)

北京青年报:《代号1533 巴西监狱大暴动事件揭秘》(2001年2月21日)
阿尔瓦·萨路瓦尔:《里约热内卢的暴力:休闲方式、吸毒和贩毒》
石渝:《警匪大战震惊巴西》
孙岩峰:《里约警匪“世纪之战”》
覃爱玲:《里约大冒险:一个南美城市的盛世梦想》
陈红、小林:《巴西治安每况愈下》
沈旭晖:《<贫民富翁>在巴西》
董经胜:《巴西军队的派系之争与军政权的兴衰:1964-1985》
叶檀:《巴西城市化为何造就贫民窟》

SirenKuma:《黑视界:从血色破晓坠入鲜红地狱的巴西黑帮“红色司令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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