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邢承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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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嗅注:本文发表于《读书》杂志2019年7期新刊,作者:邢承吉,原标题为《改革的年代与“分裂的美国”》,虎嗅获授权转载发布。更多文章,可订阅购买《读书》杂志或关注微信公众号“读书杂志”(ID:dushu_magazine)。

作者全文以重读《改革的年代》一书为契机,以一个城乡的话题和中美乡村之比较的话题切入,轻松愉悦地将霍夫斯塔特的观点穿针引线地与古今结合起来,呈现出19世纪以来美国农业经济的结构性变化、商业化、工业化过程及其带来的价值分裂。

美国的精神分裂表现在,一面是执著于“农业神话”、留恋乡土温情和秩序的民粹主义,一面是拥抱资本主义、城市化的进步主义。而另一方面,作者也不厚此薄彼,在引述霍夫斯塔特的观点的同时,也展现了另一些历史学家的另一些截然相反的观点。读来引人入胜。

美国的城乡悖论

究竟哪一种模式更能缔造幸福的生活,是城市,还是乡村?美国建国之父托马斯·杰斐逊(Thomas Jefferson)一定选择乡村这个选项,而我们 “北上广深”的城市精英听到 “乡下”这个选项则大概会摇头皱眉。毕竟,中国的农村和美国的农村依旧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美国的农民在农业世界的版图里独一无二。”霍夫斯塔特曾指出,因为他们所面对的农村生活具备高度机械化和商业化的特质,而中国的国情不同于美国。

重读理查德 ·霍夫斯塔特《改革的年代》(The Age of Reform , From Bryan to FDR)的这段时间里,我从繁华的纽约奔回国内,辗转城市和乡村之间。走在乡村宽阔的马路上,夜里满天繁星,曼妙的月色,远处是苍翠的山峦,如蒙上一层青色的迷雾。从闹哄哄的都市圈、芸芸众生挤成堆要被压成肉饼只有 “瞭望佛祖”的繁忙的地铁线上,跑到这样安静的乡村小镇。忽然间白天可以去郁郁苍苍的山林间攀登,在瀑布里看叠嶂的群峦,边呼吸满眼绿意边品味清泉石上流的风致,一步入山峦间,商老深寻、谢公远攀的沧海白云就浮现眼前。鲜美的野味、不带添加剂的食材、香喷喷的土鸡,一眨眼就摆在农家乐的桌上,让短暂逃离城市地铁和商圈的都市人兴奋莫名。

结束假期重新回到北京上海的繁华都市圈,偶尔还会对远方的山峦和翠谷存着怀思,那是对一个逝去的山水画世界的遐想。

美国人身上体现出相似的矛盾性。我身边的纽约客们都深爱着纽约,离开热闹繁华的百老汇街区,就好像缺了点什么。另一方面,美国有的是视野开阔的大农村,只要我不在纽约,去一个别的什么地方,在那里遇到的美国人,十有八九可能都不怎么喜欢纽约。繁忙的都市、拥挤的人潮、百年老地铁里肥嘟嘟的黑老鼠、曼哈顿昂贵得惊人的房租,这些是生活在小镇上的美国人的噩梦。

20世纪10年代的纽约市马布里大街(图片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杰斐逊厌恶都市场景。他在华府担任总统之时常感到举步维艰,时常怀念着在弗吉尼亚乡下的生活。他时常要求女儿在信中向他汇报家中事物,事无巨细,涉及气候、生态、植物、动物每个方面。权力对他而言犹如锁链般的束缚,使他日渐远离田园的乡村理想。

这位赫赫有名的建国之父曾说:“我整个一生实际上都是在不断与我最朴素的品味、感受和欲望斗争。”

杰斐逊最珍视也最迫切想要追求的是在弗吉尼亚的庄园生活,他认为是时局迫使他走上了后来的政治生涯,而这是与他内心深处的愿望相背离的。从总统职位退休以后,他马车滚滚一路奔往蒙蒂塞洛,一直到去世也再没有去过华府。

前年夏天,我前往华府。看过矗立着高耸而雄壮的杰斐逊像的纪念馆以后,我又坐了四个小时的 “灰狗 ”,颠簸着前往夏洛茨维尔(Charlottesville),去看这位先哲亲手缔造的弗吉尼亚大学和蒙蒂塞洛。作为研究员入驻蒙蒂塞洛、在那里生活的日子里,我每天在山峦丛林中漫步,在木屋里独居,在晚霞和日出中体会杰斐逊曾经拥抱的幸福和喜悦。那段经历改变了我这个无可救药的都市人对乡村生活的偏见。

也是那段时间里,我有缘遇到杰斐逊的邻居 ——住在蒙蒂塞洛旁边的森林里的八十多岁的海伦女士——她养了一只孔雀、十二只鸭子、一条名叫 “便士”的狗和一只可爱的黑猫。海伦开车带我穿越森林进入她的秘密花园。“整栋房子都是我们亲手盖的。”她一边引导我下车,走入森林,一边说道,“就连孔雀住的木屋,也是从山上砍柴得来的。”

杰斐逊的庄园蒙蒂塞洛(图片来源:美国国会图书馆)

我们绕过曲曲折折的花园,经过好几个西班牙式的喷泉,欣赏了各式各样珍奇的花卉,最后走到一个小山坡前,从那里可以眺望到此山对面 “小山丘”(monticello)上杰斐逊的庄园蒙蒂塞洛。

从海伦女士和山对面的杰斐逊的身上,我看到了自然的恩赐给人生带来的充沛和丰美。海伦绝不愿意搬到纽约。她热爱弗吉尼亚,热爱南部的文化风土,她最大的梦想是骑一匹马,在她的森林里奔驰。老太太退休以后,经常独自开车前往我工作的杰斐逊图书馆整理档案资料,还在蒙蒂塞洛的花园里做义工帮忙种植花卉;她总是主动和我谈起中国的乡村世界,琢磨着是否在太平洋那头的中国,也会有一个老太太和她一样喜欢骑马。

两百年前,杰斐逊在几千米外的蒙蒂塞洛同样喜欢骑马,他的马厩里有好几匹爱驹,他也饲养兔子、羊羔、法国牧羊犬,并保护和喂养周边的麋鹿,确保它们不被周围的猎户袭击。杰斐逊喂养的麋鹿今天依旧快乐地生活在蒙蒂塞洛。蒙蒂塞洛山脚下的杰斐逊研究中心就有六头麋鹿,是我方圆十里地唯一的邻居,它们总让我联想起杰斐逊隐居山林的生活。

对都市场景和进步力量心怀恐惧的民粹主义者

不论是杰斐逊还是他两百年后的邻居海伦,都深深迷恋乡村世界,并在某种程度上不断神话与农村乡土相关的一切,将自然权利、民主和自由的理想、对理想生活的期待,统统赋予乡土之上。

“美国出生在乡村,只是后来搬到了城市。”霍夫斯塔特以这样极具风格化的语言开启对贯穿美国历史和现实的城乡二元特质的论述。

在霍夫斯塔特看来,美国的农业神话(agrarian myth)一度是符合十八世纪农业社会的生活和经济特质的,那时人们住在阿巴拉契亚山脉周围,过着杰斐逊理想中的独立、自给自足的自耕农(yeoman farmer)的生活。

但到1815至1860年之间,美国的农业经济发生了